然而,怪事就从这天开始了。
先是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。
有人私下议论,说李二穿了这身新衣,走路姿势都有些变了,腰板挺得笔直,步子迈得四平八稳,不像以前那个点头哈腰的货郎,倒像个……旧时的乡绅老爷。
而且,他脸色似乎也比以前白了些,眼神有些发直。
接着,是李二自己感觉不对劲。那身衣服,好像越来越重了。
尤其是那双布鞋,明明是新底,走起路来却觉得脚步沉滞,像是踩在泥沼里。
衣服的束缚感也越来越强,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,袖口和裤脚紧紧箍着,血液都不通畅了。
晚上睡觉,他不敢再穿那身衣服,把它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。
可半夜醒来,他惊恐地发现,那身衣服不知何时,又整整齐齐地穿在了他身上!
冰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,那股陈旧的香味更加浓郁。
他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想脱掉,可那衣服像是长在了他身上,扣子扣得死死的,布料坚韧异常,任凭他怎么撕扯,都纹丝不动!
更可怕的是,他对着家里那面模糊的铜镜一看,镜中的自己,穿着那身靛蓝衣服,面容僵硬,眼神空洞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、不属于他自己的微笑!
“鬼……鬼衣服!”
李二终于彻底明白,自己捡了不该捡的东西!
他想起乱葬岗,想起那座荒坟,吓得瘫软在地。
从那天起,李二就被这身“阴人衣”困住了。
他无法脱下它,无论洗澡睡觉,它都牢牢地穿在身上。
衣服的颜色,似乎一天比一天深,从靛蓝渐渐变成了近乎墨黑。那布料也不再柔软,变得硬挺、冰冷,像是一层僵硬的壳。
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。
眼窝深陷,脸颊消瘦,皮肤失去光泽,变得干瘪蜡黄。
他感觉自己的力气、精神,甚至记忆,都在被这身衣服一点点吸走。
他常常会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,嘴里喃喃自语,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、像是另一个人的话。
村里人都不敢靠近他,说他身上死气沉沉,还有一股坟土味儿。
李二知道自己命不久矣,他悔恨交加,拖着被衣服禁锢的、日益沉重的身躯,再次来到了那片“鬼见愁”乱葬岗,找到了他捡到衣服的那座荒坟。
他跪在坟前,涕泪横流,用尽最后力气哭喊:“我还给你!我把衣服还给你!求求你放过我吧!”
然而,坟冢寂寂,只有风声回应。
就在这时,他身上那件已经变得墨黑、硬挺如甲胄的衣服,突然猛地收紧!
勒得他双眼凸出,舌头外伸,发出“嗬嗬”的窒息声!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挤出身体,另一个冰冷、陌生的意识,正顺着衣服,蛮横地涌入!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最后看到的,是那座荒坟的墓碑上,模糊刻着的字迹,似乎是一个……前清监生的名讳。
而他身上这件衣服的样式,正与那监生画像上的,一般无二……
几天后,有樵夫在乱葬岗发现了李二的尸体。
他直接挺地跪在那座荒坟前,身上穿着那件墨黑色的、如同寿衣般的古怪衣服,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。
人们想给他收敛,却发现那衣服无论如何也脱不下来,像是与皮肉长在了一起。
最后只好连人带衣,草草埋了。
而关于“阴人衣”的传说,也因此变得更加骇人。
老人们说,那根本不是被丢弃的衣服,而是某些生前有执念、或是修了邪法的“东西”,用来寻找合适“宿主”的媒介。
它用华美的外表诱惑贪心之人,一旦穿上,就如同签订了契约,你的身体,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。
从此,我们那地方的人,路上见到再新再好的衣物,也绝不敢动贪念。
谁知道那光鲜的布料的肉身,来填充它那冰冷、空虚的“衣裳”呢?
那件吸饱了李二精血的靛蓝衣服,或许正藏在某片荒草之下,等待着下一个在黄昏时分,路过乱葬岗的、心怀侥幸的夜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