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冰寒刺骨、却又蕴含着狂暴力量的气息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从面具涌入他的四肢百骸!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磨盘,正在被无情地碾压、撕碎!
“呃啊——!”
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。
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堂屋,而是一片灰蒙蒙、雾气昭昭的诡异空间。
无数扭曲哀嚎的鬼影在雾气中沉浮。
而他,正高坐于一座白骨堆砌的殿堂之上,手中握着一支巨大的、滴着墨汁的判官笔!
一种睥睨众生、执掌生死簿的庞大意志,蛮横地占据了他的脑海。
他不再是栓柱,他是……判官!
与此同时,睡在里屋的秦爷,猛地惊醒!
他感受到一股极其凶戾、陌生的邪气从外间爆发出来!
他心知不好,连衣服都来不及披,冲了出去!
月光下,只见栓柱背对着他,直挺挺地站在堂屋中央。
他身上穿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、一件秦爷早年跳傩用的破旧官袍(原本只是戏服),脸上,赫然戴着那面古旧的判官面具!
此刻,那面具仿佛活了过来!
剥落的彩漆下,似乎有暗红色的流光在游动。
那原本空洞的眼窝里,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!
一股混合着香火、陈旧木头和血腥气的诡异味道,弥漫在空气中。
“栓柱!”
秦爷厉声喝道。
“栓柱”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转过身。
面具下,传来一个低沉、沙哑、完全不似少年的声音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:
“跪——下——”
秦爷如遭雷击,这声音,这气势……他年轻时听祖辈描述过,这是傩面中凶神“判官”真正附体显灵的特征!
而且,是未被完全驯服、带着原始凶性的那种!
“孽徒!快把面具摘下来!”
秦爷又惊又怒,试图上前。
“大胆!”
“栓柱”猛地一挥袍袖(那戏服袍袖竟无风自动),一股无形的巨力涌来,将秦爷推得踉跄后退,撞在墙壁上!
“本官……审判……尔等……阳寿已尽……”
“栓柱”的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,他抬起手,做握笔状,朝着秦爷虚点过来!
秦爷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锁定了自己,魂魄都仿佛要离体而出!
他知道,这不是玩笑,被这附体的“判官”笔点中,真的会死!
危急关头,秦爷咬破舌尖,一口饱含阳气的鲜血喷出,同时手掐祖师传下的“解秽诀”,口中急速念动驱傩神咒:
“天地自然,秽气分散……凶秽消散,道炁长存!疾!”
随着咒语响起,那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化作点点红光,射向“栓柱”脸上的判官面具!
“嗤嗤!”
鲜血触及面具,如同冷水滴入热油,发出剧烈的反应!
那面具上的猩红光芒猛地一暗,“栓柱”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似乎有两个意识在体内疯狂争夺主导权!
“师父……救我……”
面具下,隐约传出栓柱本人微弱、痛苦的求救声。
“坚持住!”
秦爷见状,知道徒弟的本魂尚未被完全吞噬,立刻加强咒语,踏步上前,就要去揭那面具。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面具的边缘时,那判官面具上的红光再次暴涨!
“栓柱”猛地抬起头,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秦爷,充满了暴戾和怨毒:
“坏我好事……死!”
他再次挥动“判官笔”,这一次,力量更盛!
秦爷拼尽全身功力,与之抗衡,整个堂屋仿佛都被两股无形的力量充斥,桌椅板凳吱呀作响,墙皮簌簌掉落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,窗外,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黑暗。
鸡鸣声,从远处传来。
喔喔喔——!
雄鸡一唱天下白!
那至阳的时辰到来,天地间的阳气开始升腾。
判官面具上的红光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,骤然熄灭!
“栓柱”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、如同野兽般的嘶吼,身体一软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脸上的面具也“哐当”一声脱落,滚到一边。
秦爷连忙上前,抱起昏迷不醒的栓柱。
只见少年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青黑之气。
而那面判官面具,静静地躺在地上,在晨光中,恢复了它那古旧、暗沉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只是仔细看去,那面具眉心的位置,似乎多了一道极细微的、像是血丝的裂纹。
栓柱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才缓过来,对那晚之事记忆模糊,只记得无尽的黑暗和冰冷。
但他的身子骨从此垮了,再也不能习武跳傩,精神也大不如前,时常会对着空处发呆。
秦爷当着所有徒弟的面,将那面判官面具,连同那个樟木箱子,抬到后山祖师坟前,做法事彻底封存,深埋地下。
他苍老了许多,对栓柱充满了愧疚。
从此,镇上再无傩戏。
“傩面噬魂”的传说,也成了老一辈人告诫后生时,最令人心悸的禁忌。
人们说,那些古老的傩面,不是戏具,是容器,里面住着的是千百年来人们敬畏又恐惧的神只或鬼魅。
戴上面具,请神容易送神难。
一旦心志不坚,或是机缘巧合,请来的不是庇佑,而是夺舍的凶灵。
那被埋藏的面具,或许仍在黑暗中等待着,下一个按捺不住好奇、或是渴望力量的灵魂,去揭开它的封印,完成那未尽的……“审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