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她隐约听到一阵极其细微、如同呓语般的声音,从磨盘中心传来:
“饿……好饿啊……”
那声音干涩、沙哑,带着一种古老的空洞感。
玉凤吓得一激灵,手一松,磨杆“哐当”一声砸在磨盘上。
“谁?谁在说话?”
她惊恐地环顾漆黑的磨房。
四周寂静,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。
她以为是自己累出了幻觉,定了定神,想继续推磨,却发现那磨盘如同焊死了一般,纹丝不动了。
而且,磨眼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吸力,牢牢地抓住了她的目光。
她鬼使神差地凑近磨眼,想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。
磨眼里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
那诡异的呓语声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更清晰了:
“给我……给我吃的……”
伴随着声音,玉凤仿佛看到磨眼深处,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,像是一张贪婪的、没有牙齿的嘴。
她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磨房。
从那天起,玉凤就病了。
不是实病,郎中看不出毛病,但她就是浑身无力,食欲不振,眼窝深陷,一天比一天消瘦,仿佛身上的精气神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。
她变得极其畏寒,大夏天也要裹着厚被子,还总说胡话,念叨着“饿”、“老石头要吃我”之类的。
赵老蔫请了神婆来看。
神婆一进赵家院子,就皱紧了眉头,径直走到磨房,盯着那盘老磨盘看了半晌,脸色凝重。
“这磨盘,成精了。”神婆肯定地说,
“它常年受你们祖上供奉,本已通灵,是保家宅平安的。可你这婆娘,不敬它,不供奉,还拿污秽之物玷污它,更贪得无厌,透支它的灵性。它这是‘饿’了,怨气滋生,反过来要吸食活人的精气弥补自身!”
赵老蔫吓得面如土色,连连作揖:“仙姑救命!该怎么办?”
神婆叹了口气:“难办。它根基已深,又与你们家血脉相连。强行打碎,恐遭反噬,家宅不宁。如今之计,只有两个法子。一是好生供奉,诚心忏悔,求得它原谅,或许能慢慢化解怨气。二是……找个‘替身’,满足它的‘饥饿’,但此法有伤天和,后患无穷。”
赵老蔫是个善心人,自然选了第一个法子。
他把玉凤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清理干净,每日用清水、新米细细擦拭磨盘,早晚焚香祷告,诚心忏悔。
玉凤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,病情才慢慢好转,但身体也垮了,再也不敢靠近磨房一步,性子也收敛了许多。
而那老磨盘,在赵老蔫的精心供奉下,渐渐恢复了平静,磨出的面粉也重新变得香甜。
只是赵老蔫再也不敢用它磨别的东西,更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村里人知道了这事,对自家那些老物件也都多了几分敬畏。
尤其是磨盘、石臼这类与“吃”息息相关的家伙什,更是小心对待。
老人们常说,万物有灵,你善待它,它便保佑你;你糟践它,它便报复你。那老磨盘“吃”的不是粮食,是人的敬畏心和贪念。
玉凤被吸走的,也不是真正的血肉,而是她那份无止境的贪欲所化的精气。
从此,赵老蔫家那盘安静下来的老磨,成了村里一个无声的警告。
提醒着后人,对这些承载了岁月和烟火气的古老物件,需存一份敬畏,莫要让贪念,喂养出不该有的东西。
毕竟,谁也不知道,那沉默的石头里,是否也有一张等待供奉的“嘴”,正饥渴地窥视着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