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武生也脸色发白,握紧了拳头。连拉胡琴的孙老头,手都开始哆嗦。
金嗓子强作镇定,对船公说:“老丈,这……这是什么声音?”
那干瘦船公头也不回,依旧慢吞吞地撑着篙,沙哑地说:
“黑水荡里的‘戏迷’,喜欢热闹,听见你们是戏班子的,跟着唱两句罢了。莫搭理,莫往水里看,很快就到了。”
他的话非但没让人安心,反而更添恐惧。
“戏迷”?
什么戏迷会在这黑水河心跟着唱?
金嗓子不敢往下想,死死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模糊轮廓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船身猛地一晃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狠狠撞了一下!
站在船边的小豆子猝不及防,“哎哟”一声,整个人就往水里栽去!
“小豆子!”
金嗓子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。
可水下的力量大得惊人!
仿佛有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,死死拽住了小豆子的双腿,拼命往下拉!
金嗓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,自己也被带得向船外滑去!
“班主!松手!”
孙老头和武生们反应过来,连忙抱住金嗓子的腰。
船上顿时乱作一团。
小豆子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水中,吓得哇哇大哭,双手胡乱挥舞。
那冰凉的河水溅到金嗓子脸上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腥气。
而那勾魂的唱戏声,此刻就在小豆子落水的位置响起,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诡异欢快:
“是答儿闲寻遍,在幽闺自怜……”
“滚开!”
金嗓子目眦欲裂,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,对着那片水面发出一声怒吼,同时死死拽住小豆子,脚蹬着船帮,和孙老头他们一起拼命往回拉。
那干瘦船公此刻也停下了撑篙,转过身,看着这场争斗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,撒向了小豆子落水的那片水域。
那似乎是一把……糯米?
糯米入水,那片水域竟然像是沸腾了一样,冒起细密的气泡!
水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、但尖锐异常的嘶叫,仿佛什么东西被烫伤了!
拽着小豆子的那股巨力骤然一松!
“快!”
金嗓子几人趁机发力,猛地将小豆子从水里拖了上来!
小豆子瘫在船板上,咳出好几口水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湿透,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他的脚踝上,赫然印着几个乌青发黑的手指印!
而那唱戏声,也消失了。
船公不再说话,默默地撑着篙,小船终于平安抵达对岸。
先过来的伙计们早已听到动静,等在岸边,见状连忙七手八脚地把惊魂未定的几人扶上岸。
金嗓子回头看向那黑沉沉的河面,雾气弥漫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他对着船公深深一揖:“多谢老丈救命之恩!”
船公摆了摆手,依旧沉默着,撑着船,缓缓消失在雾气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事后,惊魂稍定的小豆子才断断续续地说,他掉下水的时候,看见水下有一张惨白浮肿的女人脸,咧着嘴对他笑,嘴里唱的正是那段《牡丹亭》,而抓住他脚踝的,是好几只泡得发胀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!
戏班子最终没能去成那个村子,连夜绕路返回了镇上。
金嗓子从此再也不敢唱《牡丹亭》,甚至听到别人唱,都会脸色发白。
而关于黑水荡“戏迷”水鬼的传说,也流传开来。
人们说,那是一个很多年前淹死在河里的女戏子,怨气不散,成了气候,专门迷惑懂戏、唱戏的人做她的替身。
那晚的船公,恐怕也不是寻常人。
后来,那渡口就彻底荒废了,再没人敢在傍晚时分横渡黑水荡。
只是偶尔有夜渔的人,在月光惨淡的夜晚,似乎还能听到那墨绿色的河水深处,传来幽幽咽咽、湿漉漉的唱戏声,唱的永远是那一段《游园》……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