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断弦谣(1 / 2)

我们镇上的瞎子阿炳,不瞎,是个拉二胡的,真名没人记得了。

他有一把祖传的旧二胡,琴筒是陈年老蟒皮,琴杆油亮,据说是明朝宫里流出来的物件。

阿炳靠它在茶馆拉曲儿糊口,手艺是好的,但脾气古怪,尤其忌讳两件事:一不拉《二泉映月》,说那曲子太悲,引孤魂;二不拉他自己偶尔会哼唱几句的、不知名的古怪调子,据说是祖传的“安魂曲”,又称“断弦谣”。

老辈人说,那“断弦谣”不是给活人听的,是旧时乐师送亡魂上路的曲子,能安抚怨灵,也能……招来东西。

祖训严厉:此曲需在心无杂念、阳气旺盛时,于特定场合为特定亡魂演奏全本,若中途断弦或心神不宁,奏曲者必遭反噬。

阿炳年轻时气盛,不信邪,有次在义庄守夜,为了赌一口酒钱,竟对着几具无人认领的横死尸首,拉响了那首“断弦谣”。

曲子拉到一半,窗外狂风大作,油灯骤灭,他手中二胡“嘣”地一声,老弦应声而断!

阿炳当时就吓丢了魂,连滚爬爬逃出来,大病一场,好了后就落下个一惊一乍的毛病,再也不敢碰那首曲子,人也越发孤僻。

这年冬天,镇上富户赵老爷的独子赵文昌,留洋回来却染上了怪病,整日胡言乱语,力大无穷,见人就打,眼神直勾勾的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“小翠”。

城里西医束手无策,赵家便想尽了偏方,最后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瞎子阿炳的“断弦谣”能安魂,便备下重金,上门哀求。

阿炳起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

“不行不行!赵老爷,那曲子动不得!祖训如山,何况令郎这症状,怕是惹了厉害的‘脏东西’,我这把老骨头,经不起折腾了!”

赵老爷救子心切,几乎是跪了下来:

“阿炳师傅!救命啊!我就这么一个儿子!只要您肯出手,价钱随您开!宅子、田地,只要我赵家有的,您尽管开口!”

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元和赵老爷声泪俱下的样子,阿炳枯寂多年的心,竟有了一丝松动。

他老了,无儿无女,总得留点棺材本。

再说,万一……万一这曲子真能救人一命呢?

他心底那点早已熄灭的、属于乐师的傲气,似乎也被这重金和哀求点燃了一丝。

犹豫再三,贪念和对自身技艺残存的自信,终究压过了恐惧。

他哑着嗓子道:

“……只拉一遍……成不成,看天意……但有个条件,需在子时,于令郎病榻前,除我之外,不能有第三个活人!听到任何声响,都不能进来!”

赵家满口答应。

子时将近,赵家大院一片死寂。

赵文昌被绑在卧榻上,依旧奋力挣扎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
阿炳抱着他那把旧二胡,独自走进房间,反手闩上了门。

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,火光摇曳,映得赵文昌扭曲的脸庞愈发狰狞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淡淡的霉味。

阿炳深吸一口气,盘膝坐在榻前,调整琴弦。

他闭上眼,努力排除杂念,回想祖辈口传的“断弦谣”曲谱。

那调子幽怨婉转,却又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诡异力量。

他运起弓,搭上弦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第一个音符流出,干涩嘶哑,像是夜枭的啼哭。

床上的赵文昌猛地一僵,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阿炳心中稍定,继续拉奏。

曲子渐入佳境,如泣如诉,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蔓延,缠绕。

油灯的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,颜色变得有些发青。

随着曲子的深入,阿炳感觉手中的二胡变得越来越沉,越来越冷。

他仿佛能听到,除了自己的琴声,还有另一个极细微、极缥缈的女声,在跟着曲子哼唱,声音充满了哀怨和……一种冰冷的诱惑。

他不敢分心,咬牙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