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赊刀人(2 / 2)

他的眼神,还是那样浑浊,像是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与这夏夜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,连门口的月光,似乎都黯淡了几分。

“老哥……守信……”

太爷爷声音发颤,连忙让开身子,

“请……请进……”

赊刀人没动,只是目光越过我爹,落在那把被太爷爷放在八仙桌旁的砍柴刀上。
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:“刀,用旧了。”

太爷爷连忙双手捧起刀,递过去:“是是是,用了些年头,但还好用,还好用……”

赊刀人接过刀,指尖拂过冰冷的刀锋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似乎有极淡的光芒一闪而过。

他点了点头:“嗯,刃口还在,饮过血气,养得不错。”

他这话说得平淡,却让我们全家后背一凉。

这刀确实砍过柴,也宰过牲畜……

“按照当年约定,娃娃已能上树,刀钱,该结了。”

赊刀人从褡裢里取出那泛黄的赊约,声音依旧平直。

“该结!该结!”

太爷爷连忙示意我爹去取钱,按当年的物价,连本带利算清楚。

然而,赊刀人却摆了摆手,那双枯井般的眼睛,缓缓扫过我们全家每一个人,最后,定格在我那因为好奇而躲在娘亲身后、探头探脑的堂弟小石头身上。

“钱,我不要了。”

他缓缓开口,语出惊人。

不要钱了?那我们家人都是一愣。

只见赊刀人将那把旧砍柴刀随手扔进褡裢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
然后,他从褡裢里,又取出了一把刀。

这不是菜刀,也不是柴刀。而是一把造型古怪、只有巴掌长短、刀身弯曲如新月、色泽暗沉如黑铁的小刀。

刀柄上,刻着密密麻麻、如同虫爬的诡异符文。

他将这把小刀,递向小石头的方向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:

“这笔账,用他……将来第一个儿子的‘啼哭声’来抵。”

话音落下,满屋死寂。

我婶子(小石头的母亲)当场就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
我叔又惊又怒,想上前理论,却被赊刀人那毫无生气的眼神一扫,顿时如坠冰窟,僵在原地。

用未来孙子的第一声啼哭抵债?这算什么?!

太爷爷浑身发抖,指着赊刀人:
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!这不行!绝对不行!”

赊刀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他只是维持着递刀的姿势,看着小石头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……物品。

“契约已定,预言已验。”他干涩的声音如同磨砂,“此乃‘命债’,非金银可偿。此刀名为‘寂魂’,暂寄于此子之手。待其成婚得子,婴孩落地啼哭之时,此刀自会收走那‘哭声’,了却因果。”

说完,他也不管我们是否同意,手腕轻轻一抖。

那柄名为“寂魂”的诡异小刀,竟如同活物一般,化作一道乌光,“嗖”地一声,自行飞向小石头,在他惊愕的目光中,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,然后乌光敛去,仿佛融入了他的皮肉之下,只在腕间留下一个淡淡的、新月形状的黑色印记!

小石头吓得哇哇大哭,拼命搓着手腕,那印记却如同天生,怎么也去不掉。

赊刀人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转身便走,身影融入门外的薄雾之中,瞬间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只留下我们一家,呆立当场,如同做了一场荒诞恐怖的噩梦。

自那以后,我们家便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。

小石头腕上的印记成了全家人的心病。

他长大后,亲事也成了难题,谁家姑娘愿意嫁到一个被“赊刀人”标记了的家庭?

太爷爷至死都活在愧疚和恐惧之中。

而那把名为“寂魂”的刀,和那个用“啼哭声”抵债的诅咒,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我们沈家头顶,不知何时会落下。

赊刀人,赊出去的或许不是刀,而是命运的一角。

他们留下的预言,不是玩笑,是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
而我们沈家,因为一把砍柴刀,永远欠下了一笔……无法用金钱偿还的,关于生命的,恐怖债务。

那笔债,正在黑暗中,静静等待着兑现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