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六鼎握着木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脸色变幻不定,如同打翻了颜料铺。他心中清楚无比,方才那一指,对方何止是手下留情,根本就是点到即止,未伤他分毫。若真是生死相搏,自己恐怕连让对方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。这北凉世子身边,竟然藏着如此一尊恐怖的大神!靖安王府提供的那点情报,与此相比,简直荒谬可笑得如同三岁稚童的呓语!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涛骇浪,手腕一抖,将那根承载了刚才惊世一击的木棍随手抛入身后波光粼粼的湖中,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。然后,他对着李淳罡,恭恭敬敬地抱拳,弯腰,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觐见前辈的大礼:“晚辈无知,鲁莽冒犯,多谢前辈今日指点之恩!此情铭记于心!”
礼毕,他转向朱瞻基,神色复杂难明,之前的懒散、狂傲尽数化为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:“徐凤年,今日有李……有这位前辈在场,是我吴六鼎技不如人。这债……暂且记下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他日若有机缘,吴某再来讨教!告辞!”
说罢,他身形一展,便欲如来时一般,踏水而去。
“且慢。”
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响起,正是朱瞻基。
吴六鼎身形一顿,停在岸边,蹙眉回首:“徐世子还有何指教?莫非是想仗着人多,留下吴某不成?”
他虽然受挫于李淳罡,但身为吴家子弟的傲气仍在,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。
朱瞻基缓缓走上前,与李淳罡并肩而立,目光平静地迎上吴六鼎审视的眼神。
“吴兄误会了。本世子并非要仗势欺人,只是想与吴兄谈一笔交易,或者说……一个条件。”
“条件?”吴六鼎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不错。”朱瞻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吴兄今日登门‘讨债’,虽未成功,但惊扰了我的属下,伤了我的人,更是试图对本世子不利。这笔账,总不能因为李老哥露了一手,就就此揭过吧?天下似乎没有这么便宜的道理。”
吴六鼎冷哼一声:“那依世子之见,待要如何?莫非还要吴某赔礼道歉不成?”
让他吴六鼎低头道歉,比杀了他还难。
“赔礼道歉倒不必。”
朱瞻基摇了摇头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。
“本世子向来爱才。吴兄年纪轻轻,剑术已臻此境,假以时日,必是江湖上跺跺脚震三响的人物。就这样放你离去,他日再来寻衅,虽说不惧,却也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骤然变得锐利,如同实质般落在吴六鼎身上。
“我的条件很简单。吴六鼎,你留在本世子身边,效命十年。十年之内,听我调遣,护我周全。十年之后,去留随意,我绝不为难。而且,这十年间,我或许还能在剑道上,给你一些……意想不到的指点。”
“什么?!效命十年?!”
吴六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一股怒火直冲顶门,气得笑了起来。
“徐凤年!你可知我是谁?我是吴家剑冢这一代的持剑人!你让我给你当十年护卫?简直是痴心妄想!滑天下之大稽!”
让他这吴家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,去做北凉世子的贴身护卫?这不仅是侮辱他个人,更是将整个吴家剑冢的颜面踩在脚下!
“痴心妄想吗?”朱瞻基并不动怒,反而笑了笑,“或许吧。但吴兄不妨想想,是守着吴家那点日渐僵化的祖训和所谓的颜面重要,还是追寻更高的剑道境界重要?”
他伸手指了指身旁又开始抠耳朵的李淳罡,“李老哥的剑,你见识过了。你觉得,留在这样的人物身边,偶尔能得到他三言两语的提点,与你回到吴家闭门造车,哪个对你的剑道更有裨益?”
这话如同一点火星,溅入了吴六鼎的心湖。
李淳罡那神乎其技的指剑,那深不可测的剑意,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。对于一个真正的剑客而言,通往更高境界的诱惑,有时远比所谓的家族荣耀和个人尊严更具吸引力。
见吴六鼎神色微动,陷入挣扎,朱瞻基继续加码,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:
“更何况,吴兄当真以为,今日你能轻易离开这姥山岛吗?”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三百名煞气冲霄、跃跃欲试的大雪龙骑亲卫,以及不远处龇牙低吼、凶威赫赫的母虎夔。“即便李老哥不再出手,我这些部下,加上这头畜生,拼着付出些代价,留下一个刚刚心神受挫、真气震荡的指玄境剑客,想必也并非难事。到时候,就不是效命十年那么简单了。是成为朋友,还是变成阶下囚,甚至是一具冰冷的尸体,皆在吴兄一念之间。”
冰冷的杀意,伴随着朱瞻基的话语,悄然弥漫开来。三百亲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,甲胄铿锵,刀锋出鞘半寸,雪亮的寒光映照着湖面,与母虎夔那越来越不耐烦的沉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吴六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丝毫不怀疑朱瞻基话语的真实性。北凉铁骑的悍勇,天下皆知。这些亲卫显然更是精锐中的精锐,再加上那头气息凶戾的异兽,以及深不可测的李淳罡在一旁虎视眈眈……他若执意要走,生还的几率,微乎其微。
一边是家族的荣誉和个人的自由,一边是剑道突破的契机和生存的机会。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。
李淳罡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,嘿嘿笑道:“小子,依老子看,给这小子当十年打手也不算亏。别的不说,就冲他能搞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(他指了指那些亲卫和虎夔),还有他那身古怪的真气,说不定真能捣鼓出点对你有用的东西。总比你在吴家跟着那群老古板,学那些死板的剑招强。”
这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吴六鼎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沉默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。
湖风吹拂着他的粗布衣衫,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。
最终,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缓缓松开了拳头,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向朱瞻基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
“十年……太久了。五年!我最多为你效力五年!而且,我只负责护卫你的安全,不会为你去做刺杀、屠戮之类的龌龊之事,更不会对吴家出手!这是我的底线!”
朱瞻基看着他那双虽然妥协却依旧保持着剑客骄傲的眼睛,知道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。
五年,足够做很多事情了。
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五年就五年。至于做什么,你放心,我徐凤年还不至于让一位未来的剑道大家,去行鬼蜮伎俩。欢迎加入,吴护卫。”
吴六鼎深吸一口气,不再多言,默默地走到朱瞻基身后,与吕钱塘、宁峨眉等人站在一起,虽然神色依旧冷淡,但姿态已然表明了一切。
一场风波,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平息。吴家剑冢这一代最杰出的天才,竟被北凉世子强行收为五年护卫!此事若传扬出去,足以震惊整个离阳江湖!
王林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,心中对这位世子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不仅武力深不可测,这笼络(或者说强留)人才的本事,更是堪称霸道!
李淳罡打了个哈欠,意兴阑珊地摆摆手:“没意思,没意思,还以为能多活动几下筋骨。走了走了,回去补觉。”说着,晃晃悠悠地转身离去。
朱瞻基看着吴六鼎略显僵硬的背影,又望了望靖安王王府的方向,嘴角的笑意更深。赵衡送来的这份“大礼”,他很是满意。接下来,该轮到他,给那位靖安王,回一份怎样的“厚礼”呢?
湖面依旧平静,但水下潜藏的暗流,却因为吴六鼎的留下,而变得更加汹涌莫测。北凉世子的青州之行,注定不会寂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