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夜壶边,强忍着那股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恶心气味,伸出不停颤抖的手,屏住呼吸,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那沉甸甸、脏兮兮的夜壶给提溜了起来。整个过程,她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,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混合着额头吓出的冷汗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朱瞻基就那么冷冷地看着,直到她脚步虚浮、跌跌撞撞地把夜壶提出房间,才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:“这是第一次,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。以后,但凡你再有丝毫怠慢、不敬,或者阳奉阴违,后果……你自己掂量。”
说完,他压根没管瘫在门口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赵风雅,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留恋。
这一次的“现场教学”,效果那是立竿见影,比什么圣贤道理、皇家威严都好使一万倍!
在“生死符”这把明晃晃悬在头顶,随时可能掉下来让她重温地狱滋味的利剑威胁下,赵风雅总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。什么公主的尊严,什么皇室的颜面,在那种让人恨不得立刻去死的痛苦面前,全都是狗屁!一文不值!
她开始被迫地、也是真正地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——一个最低等的、需要看人脸色干活的丫鬟。
她开始亦步亦趋地跟在姜泥屁股后面,像个最用功的学生,仔细观察着姜泥是怎么伺候朱瞻基日常起居的:早上什么时候该准备温度刚好的洗脸水;床铺要怎么整理才能平整得没有一个褶子;沏茶时水温要多少,倒茶时水量要几分满;甚至连吃饭时,筷子应该摆放在碗碟的哪个角度,她都偷偷地、拼命地记在心里。
刚开始的时候,那真是状况百出。端个茶杯,手一抖,哐当,上好的青瓷杯摔碎了,茶水溅了朱瞻基一袍角;铺个床,弄得歪七扭八,被角都耷拉在地上;递个东西,笨手笨脚差点打到人……每次犯错,她都吓得小脸煞白,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,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,生怕下一秒,那蚀骨灼心的痛苦就会再次降临。
不过,出乎她意料的是,朱瞻基并没有再动用生死符。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用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淡淡地扫她一眼,或者由旁边的姜泥小声地提醒、纠正她一下。可偏偏就是这种沉默的注视和看似平淡的纠正,比直接打骂更让赵风雅感到压力山大,心里毛毛的。她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,更加小心翼翼,拼了命地去学,去模仿,去适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“合格”的丫鬟。
姜泥这姑娘,心肠是真的软。看赵风雅从云端跌落泥潭,变得这么惨兮兮的,而且确实是在努力学着做事,不像一开始那么抗拒了,她心里的那点怨气也就慢慢消了。有时候看赵风雅实在笨得可以,或者某个地方总学不会,她还会忍不住轻声细语地指点几句,告诉她“世子不喜欢太烫的茶”、“世子习惯把书放在床头”之类的小细节。
赵风雅心情那叫一个复杂啊!听着自己曾经瞧不起的“贱婢”来教自己怎么伺候人,这屈辱感简直爆棚。但为了能少受点罪,能让自己好过一点,她也只能把这口老血和着牙齿往肚子里咽,默默地把姜泥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。她渐渐发现一个规律:只要自己老老实实、认认真真地干活,不吵不闹,不偷奸耍滑,不试图挑战徐凤年的权威,那种可怕的、生不如死的痛苦,好像就真的离她远去了。这个发现,让她在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黑暗中,竟然找到了一丝极其扭曲、但却真实存在的“安全感”。
于是乎,在北凉世子这支南下的队伍里,就多了一个总是低着头、沉默寡言、干活动作还带着点生疏和僵硬,但态度却异常认真专注的新“丫鬟”。她穿着和姜泥、青鸟她们款式差不多的素色衣裙,收敛了所有锋芒,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姜泥身后,默默地做着一些端茶、递水、传递东西之类的简单杂活。
离阳皇室那位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隋珠公主赵风雅,看上去,好像真的就这么认命了,成了北凉世子身边继姜泥、青鸟、舒羞、鱼幼薇之后的第五位贴身侍婢。当然啦,如果你仔细观察,偶尔还是能捕捉到她抬头瞬间,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屈辱和不甘。这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还在悄悄涌动着呢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离阳王朝的权力中心——太安城,皇宫,御书房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吓得侍立在御书房内外的太监宫女们齐刷刷一哆嗦,脑袋垂得更低了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触了霉头。
离阳皇帝赵淳,此刻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,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。他刚刚把一份加急密报狠狠地摔在了御案上,那动静,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。
“混账东西!徐凤年!他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子!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!还有没有我离阳的王法!”赵淳的怒吼声在御书房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密报上写的东西,实在是太刺激了,简直是在把他这个皇帝的脸按在地上摩擦!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隋珠公主赵风雅,在武当山被北凉世子徐凤年给扣下了!带去的随从护卫,全被杀了个精光,一个活口都没留!这还不算完,公主本人,竟然被徐凤年那小子用了不知道什么邪门的酷刑,强行扣押,现在沦为了伺候人的低贱婢女!
奇耻大辱!这简直是离阳王朝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!
“陛下息怒!万万保重龙体啊!”旁边一个伺候多年的老太监硬着头皮,颤声劝慰。
“息怒?你让朕怎么息怒!”赵淳猛地转过头,眼睛瞪得血红,指着那份密报,手指都在发抖,“朕的女儿!朕的亲女儿!金枝玉叶的公主!竟然被徐骁那个老匹夫的儿子如此羞辱!如此糟践!当成丫鬟使唤!这消息要是传出去,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朕?怎么看待我们离阳赵氏皇族?!朕的脸,皇家的脸,都被丢尽了!”
他像一头困兽似的,在御书房里来回疾走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徐骁……徐骁……”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,“好啊,真是好得很!他儿子在外面无法无天,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,他这当老子的,倒好意思屁颠屁颠跑来太安城,在朕面前装什么忠臣良将!真把朕当成是泥捏的菩萨,没有半点火气了吗?!”
他猛地停下脚步,犀利的目光如同两把刮骨钢刀,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每一个人,最后,定格在了御书房角落里,那片光线最昏暗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阴影处。
“韩生宣。”赵淳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,里面蕴含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。
阴影一阵轻微的晃动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。这人面白无须,看不出具体年纪,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宦官服饰,身形不算高大,甚至有些瘦削。
但他只是站在那里,就给人一种毒蛇盘踞般的阴冷感觉,尤其是那双眼睛,浑浊中偶尔闪过一线让人心底发毛的寒光。他躬身行礼,动作一丝不苟,尖细的嗓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:“老奴在。”
此人,正是权倾离阳内宫、掌管十万宦官、令人谈之色变,被暗地里称作“人猫”的大内首宦——韩貂寺!
“武当山那边的事,你都清楚了吧?”赵淳沉声问道,目光死死盯着他。
韩貂寺的头垂得更低了些,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动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:“回陛下,老奴已知晓。”
“好!”赵淳重重吐出一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朕,要你亲自去一趟武当山!给朕把风雅,平平安安、完完整整地接回来!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!”
他顿了顿,整个御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因为接下来的话而凝固了。
“至于那个徐凤年……”赵淳的眼中的寒光骤然爆射,如同实质的剑锋,“朕,活要见人,死——要见尸!”
韩貂寺深深地弯下腰,几乎成了九十度,那张白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,一抹令人心悸的、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森寒杀意,一闪而逝。
“老奴,”他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清晰响起,“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