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南糜烂,流民百万,揭竿而起者何止方腊一处?若非本王奉旨平叛,此刻烽烟怕已烧到汴梁城下!你和你那位父皇,还能安稳地坐在延福宫里谈论‘天家威严’吗?”
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,刮过赵福金惨白的小脸。
“你口中的‘天下之主’,连自己的江山都守不住,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了,要靠牺牲亲生女儿来换取苟延残喘!这样的‘主’,配让本王去‘反’吗?!”
“本王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替这大宋,收拾你们赵家丢下的烂摊子!”
如果他要是什么都不做,赵金福的下场只会更惨,他这样做也算是救了赵金福一命。
最后一句,如同惊雷,在赵福金耳边炸响。
赵福金被这连珠炮般的诘问和毫不留情的揭露彻底击垮了。
她眼中强撑的火焰迅速熄灭,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。
朱瞻基的话语,撕开了她认知中那层“天家神圣”的薄纱,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、她不愿面对的现实。
父兄的无能,朝廷的腐朽,百姓的苦难……这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,此刻被眼前这个男人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维护心中最后一点对父兄的幻想和对皇权的敬畏,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。
巨大的委屈、恐惧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汹涌而来,化作滚烫的泪水,汹涌而出。
她再也支撑不住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,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婚房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朱瞻基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、如同被暴雨打落枝头的花朵般脆弱的小帝姬,眼中那冰冷的锐利和刻骨的嘲讽,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。
“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。”
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。
眼前的少女,终究只是一个被父兄当作求饶礼物送出来的牺牲品,一个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可怜虫。
她的质问,与其说是维护皇权,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、源于恐惧的本能挣扎。
朱瞻基忽然伸出手。
赵福金吓得浑身一僵,呜咽声都噎住了,以为他要动手。
然而,那只骨节分明、握惯了刀剑的大手,却只是落在了她沉重繁复的凤冠上。
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带着点军人特有的利落和生硬,但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。
他解开了几个复杂的暗扣,轻松地将那象征天家尊贵、此刻却只让她感到无比沉重和屈辱的凤冠取了下来,随手丢在一旁的桌案上。
沉重的束缚感骤然消失,赵福金下意识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茫然地看着他。
朱瞻基并未看她,目光落在她因为凤冠压迫而有些凌乱的发髻上。
他又伸出手,这次动作似乎放轻缓了些,将她发髻上几支摇摇欲坠的金钗也一一取下。
做完这一切,他后退一步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却少了几分刚才的锋芒和压迫:
“哭够了?”
“既然进了本王的门,就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位置。你是赵福金,是本王的‘镇东大将军夫人’。汴梁深宫里的那一套,在这里,不管用。”
“安分待着,本王不会亏待你。但若再妄议军政,妄图替你那昏聩的父兄张目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。
“后果,你承担不起。”
言罢,他不再理会呆坐在床边、满脸泪痕、发髻散乱、显得更加楚楚可怜也更显真实的少女,转身大步离开了“洞房”。
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房间里,只剩下赵福金压抑的抽泣声,以及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那顶被随意丢弃在桌上的凤冠,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讽刺的光芒。
朱瞻基站在澄瑞轩的庭院中,抬头望着初冬夜空中稀疏的寒星,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处理宋江的余威犹在,汴梁朝廷的算计仍在继续,江南的百废待兴,山东的根基巩固,西军的虎视眈眈……
革命尚未成功啊。
今夜这场意料之外的、带着稚嫩反抗的“洞房质问”,不过是他宏大棋局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。
一只被送进笼中的雀儿,即便鸣叫,又能改变什么呢?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笃定的微笑。
这盘棋,该怎么下,依旧是他朱瞻基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