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不肖子孙(2 / 2)

后来接手的宫人杂役,只隐约听闻这里住着一位身份极高极高的“老贵人”,似乎是前朝、前前朝,甚至更早就幽居于此的某位隐世宗亲,深居简出,传说先帝们在位时,对其供奉规格超然。

但具体是哪一位先帝的父祖?尊讳为何?有何惊天动地的功绩?为何能超然物外、久居深宫?

这些关键信息,在宫闱代代相传的模糊口耳、讳莫如深与刻意或无意的忽视下,早已变得支离破碎、语焉不详,最终沦为一个无人深究、也无人敢深究的宫廷传说,一个沉寂在档案尘埃里的冰冷符号。

影卫,如同沉入深海的玄铁礁石,遵循着主上“绝对潜伏”的至高指令,并未因这遗忘而显露丝毫。

他们只是最沉默的旁观者,将一切尽收眼底,静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召唤。

起初,龙渊阁的日常用度尚能勉强维持着旧例的骨架。

但随着时间推移,新帝朱翊钧的穷奢极欲如无底洞般吞噬着内帑,国库日渐空虚。

掌权太监刘瑾等人的贪婪更是雪上加霜。削减开支的毒刃,自然而然地、冷酷无情地挥向了那些“无关紧要”的地方。

“龙渊阁?那位老贵人?”

刘瑾捻着保养得宜的兰花指,尖细的嗓音在暖阁里响起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精于算计的冷酷。

“啧,整日里大门紧闭,悄无声息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每日里还要按着那太祖太宗年间的老皇历,耗费恁多上好的米粮、精细的炭火?简直是暴殄天物,不知所谓!削减!统统给咱家削减!”

“把省下的银子,赶紧的,给万岁爷修葺新园子、添置海外进贡的新鲜玩意才是正经!”

他眼珠一转,嘴角撇了撇,补充道。

“至于那位嘛……嗯,横竖是位‘清修’的贵人,想必也清心寡欲惯了。饿不死、冻不僵就成!送些最下等宫人吃的粗茶淡饭过去便是,炭火嘛……也不必那么足了,够苟延残喘就行!”

命令如瘟疫般层层下达,执行的小太监更是极尽偷懒耍滑、克扣中饱之能事。供奉的规格一跌再跌。

从尚膳监精心烹制的御膳,变成了膳房大锅熬煮、猪狗难以下咽的粗糙份例;从温暖如春的充足银丝炭,变成了烟气刺鼻、时有时无的劣质黑炭。

最后,连这仅能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、形同羞辱的供给,也变得时断时续,敷衍塞责,如同打发路边的乞儿。

又是一年深冬。

凛冽的寒风,如同裹着冰渣的鞭子,呼啸着掠过太液池镜面般死寂的冰层,更肆无忌惮地穿透龙渊阁早已朽坏、缝隙密布的窗棂。

阁内,光线昏暗如冥府,彻骨的寒气弥漫每一寸空间,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。

朱瞻基盘膝坐在冰冷坚硬的蒲团上,身上仅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薄如蝉翼的旧袍。

他面前斑驳的地面上,随意丢弃着今日送来的“供奉”。

一碗冰冷刺骨、浑浊得几乎看不见几粒米星的清汤寡水,两个硬如石块、布满霉绿斑点的粗粝面馒头。

送饭的小太监像躲避瘟疫般,放下那破旧的食盒便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,仿佛在这死寂破败的阁楼里多待一刻,都会沾染上不祥与晦气。

朱瞻基眼睑微动,缓缓睁开。

那双蕴藏了星海生灭、阅尽两个多甲子沧桑的眼眸中,澄澈如古井深潭,不见愤怒的波澜,不显悲凉的涟漪,甚至寻不到一丝情绪的涟漪。

他的目光,平静地扫过地上那连最低贱仆役都不屑一顾的食物,又缓缓移向窗外那片被铅灰色厚重云层死死压住的天空,以及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徒劳挣扎的枯败枝桠。

“现在的大明,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?”

倏忽间,朱瞻基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勾勒出一抹难以言喻、转瞬即逝的弧度。

那弧度,似有九天之上的神只对凡尘蝼蚁挣扎的冷冽嘲讽,似有勘破万古轮回者,对尘世喧嚣彻底的超然物外,更似历经万载沧桑、看透一切虚妄后,归于本源寂灭的淡漠。

由于朱瞻基练功正处于一个关键时刻,所以并没有着急出关。

他复又缓缓阖上双目,周身那本就沉凝的气息,仿佛与这冰冷的阁楼、与窗外喧嚣而腐朽的尘世彻底割裂开来,遁入了一片绝对的虚无寂静之中。

唯有丹田深处,那浩瀚如星河旋转、磅礴似宇宙初开、生生不息奔流涌动的《万相神功》真元,在绝对的静默中,无声地运转、壮大,昭示着这具躯壳内蕴藏的生命之火,远未抵达其无法想象的尽头。

龙渊阁外,某个被阴影完美吞噬的角落,一双毫无人类情感、冰冷如万载玄冰的眼睛,将小太监那极尽敷衍与轻慢的举动,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。

随即,那眼睛连同其主人,如同从未存在过的幽灵,悄然隐没于更深的黑暗,再无痕迹。

龙渊阁,连同阁中那位被时光与权力遗忘的太上至尊,彻底沉沦在深宫无边无际的遗忘与足以冻结灵魂的酷寒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