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,也拿起筷子,声音还有些哽咽。
“是,是,爹说得对,吃饭,吃饭。这……这汤饼也不错,爹您尝尝。”
他笨拙地想要给朱棣夹面,却因为激动,面条滑落回碗里。
张妍见状,温婉一笑,拿起公筷,稳稳地夹起一筷子面条,又添了些清爽的菜码,轻轻放到朱棣面前的碗中。
“父皇,您尝尝这个,清汤的,夜里吃着舒服。”
朱棣看着儿媳的体贴,儿子笨拙的关心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转而看向依旧沉默的朱瞻基,语气带着一丝调侃。
“瞻基,怎么光顾着自己吃?给你媳妇也夹点菜啊。清浅丫头,别拘束,多吃点,瞧你瘦的。”
朱瞻基闻言,动作自然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炖得晶莹剔透的蹄筋,放到了林清浅碗里。
他的动作平稳而随意,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王朝兴替、历史功罪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林清浅微微一怔,随即低头看着碗里的蹄筋,轻声道:“谢殿下。”然后小口吃了起来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朱棣满意地点点头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这次喝得慢了些,似乎在品味这卸下重担后的第一杯酒。
他看着眼前这一幕:仁厚的儿子,贤惠的儿媳,英武沉稳的孙子,安静乖巧的孙媳。
烛光摇曳,饭菜飘香,一种久违的、纯粹的属于“家”的暖意,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乾清宫暖阁里弥漫开来。
或许,这就是他戎马一生、殚精竭虑之后,最想要的结局?
不是奉天殿前山呼万岁的荣耀,而是这寻常人家的烟火气,是将一个强盛、稳固的帝国交托给值得托付的后人后,那份彻底的安心与释然。
他放下酒杯,目光扫过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清炒豆芽,最终落在那盆热气渐消的汤饼上,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嗯,滋味寡淡了些,却莫名地熨帖。
朱棣满意地咂摸着嘴里的面汤,那熨帖的暖意似乎一直流到了心里。
他看着儿子笨拙地夹菜,儿媳体贴地布菜,孙子沉稳地照顾媳妇,心头最后那点因禅位而起的空落感,也被这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填满了。
他放下汤勺,目光扫过暖阁内温馨的景象,最终却仿佛不经意地,落在了窗棂外沉沉的夜色上。那夜色深处,是宗人府高耸的院墙。
暖阁内的气氛似乎随着他目光的转移,又悄然沉凝了一丝。
“老大…”
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带着一种事后的淡然,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。
“我如今……也准备禅位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朱高炽和朱瞻基脸上掠过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菜凉了”。
“宗人府里那两个……你们看着办吧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,瞬间压在了朱高炽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