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朱高炽,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。
“老大,瞻基,”他又唤了一声,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有件事,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……今日卸下了担子,倒想跟你们父子俩说说心里话。”
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,连林清浅咀嚼的动作都停了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张妍担忧地看向丈夫。
朱棣深吸一口气,眼神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,那场改变了他和大明命运的战争。
“靖难……靖难之役。”
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,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。
“我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从北平一路打到了应天城下。我赢了,坐上了这把龙椅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边缘。
“可这心里……一直有个坎儿,过不去啊。”
朱棣的声音带着深沉的痛苦和迷茫。
“我常常梦回金川门,梦到……梦到建文帝最后看我的眼神。还会梦到你们爷爷,太爷爷,太祖皇帝(朱元璋)直勾勾的望着我……”
“他老人家若在九泉之下,看到我为了这把椅子,把允炆……把侄儿逼得生死不明,把好好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……他会怎么想?会怎么说我?”
朱高炽脸色瞬间煞白,身体微微颤抖起来。
这个话题太过沉重,太过禁忌!
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慰。
“爹!您……您是为了……”
朱棣抬手制止了他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意。
“别劝。老大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为了江山社稷?为了大明的未来?这些话,我对自己说了几十年了。骗骗别人还可以,但骗自己却是……夜深人静时,那道坎儿,它还在那儿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坦诚,直直地看着儿子和孙子。
“我怕!怕有朝一日到了地下,见到太祖皇帝,见到大哥(懿文太子朱标),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:‘老四!你这个乱臣贼子!为了夺位,骨肉相残!’我……无言以对!”
这番话如同惊雷,炸响在暖阁之内。
朱高炽已是泪流满面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张妍也红了眼眶,轻轻抚着丈夫的背,柔声劝道。
“父皇,您……您莫要再想这些了。您登基以来,励精图治,开疆拓土,使大明国富民强,四海宾服,功业远超……远超……太祖皇帝在天有灵,也必是欣慰的。您……您是为大明,为天下百姓,担起了这份重担啊!”
朱棣听着儿媳的话,眼神微微波动,却并未完全释怀。
他再次看向朱瞻基,仿佛想从这位最像自己、却走得更远的孙儿身上寻找某种答案或印证。
朱瞻基依旧沉默着,没有像胖爹那样激动落泪,也没有像他娘那样温言劝慰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转,映照着烛光,也映照着老爷子剖白内心的沉重与挣扎。
他明白,老爷子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,而是一个倾听者,一个能承载他这份沉重愧疚的见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