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在安南、西域、南洋、帖木儿帝国那摧枯拉朽、近乎神话般的胜利。字里行间,充斥着“亘古未有”、“天朝威仪”、“万国宾服”等溢美之词。
朱高煦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飞快地扫过,脸色变幻不定,从最初的震惊,到难以置信,再到一种深沉的复杂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头砸了一下。
“禅位……给大哥了?”
朱高煦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。他放下报纸,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有千钧之重,目光失焦地望着庭院角落一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树。
“是……禅位给太子了。”
朱高燧的声音也低沉下去,他拿起那枚掉落的棋子,无意识地摩挲着,“而且……四路大军,竟然真的在三个月内……全胜了?连帖木儿……都亡了?”
朱高煦没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冰冷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,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他重重地将茶杯顿在石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嘿……”朱高煦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笑声,笑声里充满了自嘲、苦涩,还有一丝彻底认清现实的释然。
“好一个朱瞻基!好一个……煌煌盛世!”
他指着报纸上关于安南、西域战事的描述,尤其是那些关于“龙象军”、“新式火铳”、“传单瓦解”的字眼,语气复杂难明。
“瞧瞧,这仗打的!披着重甲在丛林里跑得比兔子还快,燧发枪打得叛军抬不起头,撒几张纸片就能让老百姓箪食壶浆……这他娘的是打仗?这简直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,这种颠覆了他数十年戎马认知的战争方式。
“是碾压。”
朱高燧接口道,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二哥,我们当年在战场上拼死拼活,争的是什么?是北平城?是那点兵权?可人家现在……争的是整个天下!是万世基业!安南、西域、南洋、帖木儿……这胃口,这气魄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说不下去了。
朱高煦沉默着,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报纸上,尤其是关于朱棣西征帖木儿的部分。
老爷子亲征,踏平撒马尔罕,献俘阙下……这份功业,足以彪炳史册。而这一切的背后,都离不开朱瞻基提供的那些神鬼莫测的武功、威力惊人的火器,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掌控力。
“老爷子……也服老了。”
朱高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,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。
“他打了一辈子仗,打下了这前所未有的疆土,然后……在最巅峰的时候,把位子让给了大哥。他这是……放心了。”
朱高燧也明白过来,苦笑道:“是啊,放心了。有朱瞻基在,有他练的那些强兵,有他鼓捣出来的那些东西,有他梳理得铁桶一般的朝堂……老爷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他这是……功成身退,把舞台彻底让给那小子了。”
兄弟二人相顾无言。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许久,朱高煦长长地、仿佛要将胸中所有郁气都吐出来一般,叹了口气。
他重新拿起那枚黑棋,却再无心思落在棋盘上。
“老二啊,以前在北平,在靖难路上,咱们总想着,凭什么大哥那胖子能坐在那个位置上?他除了会读书,会收买人心,还会什么?论打仗,他比得上你我一根手指头?”
他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后来啊,又想着,老爷子偏心,非要立那个胖子的儿子当太孙……可现在呢?”
“看看人家朱瞻基干的这些事!扫漠北,平朝鲜,踏平日本,如今更是一口气吞下了半个天下!连老爷子都心甘情愿为他扫清最后一块绊脚石(帖木儿),然后禅位给他爹,把整个江山都交到他们父子手里!”
“我们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到头来……”
朱高煦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彻底的释然。
“不过是坐井观天,痴人说梦罢了。这大明江山……姓朱,却不再是我们的朱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宗人府高高的院墙,仿佛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、如今正迎来新主人的紫禁城,看到了那个年轻却已如日中天的身影。
“罢了。”
朱高煦将手中的棋子随意丢回棋盒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安生待着吧。能在这宗人府里,有口热茶,有份报纸看,还能跟兄弟你说说话……已经是那小子的‘仁慈’了。”
朱高燧默然点头,拿起那份记载着帝国权力更迭和煌煌武功的报纸,目光复杂地再次扫过那些震撼人心的标题。
他知道,二哥说的没错。属于他们这一支的时代,连同那些不甘和野望,随着老爷子那一声“禅位”,随着朱瞻基那无可匹敌的力量和功业,已经被彻底埋葬在这座深墙大院的萧瑟秋风之中了。
剩下的,唯有认命,和这宗人府里日复一日的、被圈禁的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