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吃到一半,王奎已经啃完了整个肘子,油乎乎的手在袍角上蹭了蹭,含混不清地说:“还是宁州太守爽快,比某些磨洋工的强多了!就冲这鹿肉,我回去也得在王爷面前多替太守美言几句!”李砚没接话,端起茶杯抿了口,茶水寡淡,带着股陈茶的涩味。他借故更衣走出正厅,廊下的风带着石榴花的甜香,却吹不散心头的滞涩。
“刘三,”李砚在雕花廊柱旁停下脚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去粮仓盯着,看看粮食成色,尤其是底层的麻袋,摸仔细些。”
刘三点头应下,转身时腰间的刀鞘撞在廊柱上,发出“咚”的轻响。
“马五,”李砚又唤住另一个身影,“带两个人在府里转转,留意下人的闲谈,特别是关于粮仓和去年雪灾的。”
马五“嗯”了一声,猫着腰往后院走去,靴底踩在青苔上,悄无声息。
后院的石榴树比前院的更粗壮,枝桠上的果子红得发紫,沉甸甸地坠着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两个洒扫的仆妇蹲在树影里择菜,竹筐里的青菜沾着泥,她们的手指在菜叶间飞快地翻动,把发黄的叶子掐下来扔在地上。马五装作系鞋带凑近,耳朵像竖起来的雷达。
“……西仓的粮去年就发了雪灾赈济,当时为了凑数,连陈粮都挖出来了,哪来的三千石新粮?”穿蓝布衫的仆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。
另一个裹着头巾的仆妇慌忙捂住她的嘴,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脸颊肉里:“作死啊!这话也是能说的?太守让王主簿从最里面的陈粮堆里翻呢,说是掺些新粮就能糊弄过去,你想挨板子?”
马五心里一沉,刚要再听,就见太守的贴身小厮提着食盒匆匆走过,青布衫仆妇的话像被掐断的弦,戛然而止。两个女人头埋得快抵到菜篮子里,手指胡乱地扒拉着青菜,连叶子上的虫洞都顾不上挑。
李砚立在廊下,听着马五带回的消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。那玉佩是阿翠送的,用的是普通的岫玉,雕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,却被他磨得光滑。后院的风带着石榴花的甜香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涩。那两个仆妇的话像颗石子,在他心里荡开圈涟漪——西仓的粮去年就空了,如今要凑出三千石,只能从陈粮堆里翻,这太守的爽快,原是早有算计。
他转身往正厅走,廊檐下的灯笼被风掀得摇晃,光影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,像极了此刻宁州的局势。王奎还在和太守推杯换盏,嘴里满是恭维话,说太守是靖安王麾下第一忠臣,说宁州的富庶能抵半个靖安王都。太守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举杯的手却在袖口遮掩下微微发颤,杯沿的酒液晃出小半滴,落在金砖上洇开个深色的点。
“太守,”李砚落座时,故意把案上的账册往中间推了推,账册的纸页在风里掀动,发出“哗啦”的轻响,“方才进城时,见百姓似乎对官府有些忌惮,倒是稀奇。”
太守的笑僵在脸上,酒杯顿在唇边:“是、是有这么回事,去年雪灾时有些刁民抢粮,我处置了几个,许是吓着他们了。”他放下酒杯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,“不过公子放心,粮仓的事绝无问题,我这就叫王主簿去办,保证日落前点清三千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