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砚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地球的防疫手册。那些印在光滑铜版纸上的文字,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粗糙麻纸上的救命符。他拿起赵瑾抄的简本,见其中一页被泪水打湿,晕开了“埋尸远离水源”几个字,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“记住了”。
“先生你看这个。”赵瑾忽然从怀里掏出张揉皱的纸,上面画着个奇怪的符号,像个歪歪扭扭的“和”字,“陈默说流民们把这个画在草棚上,说是‘平安符’。”
李砚展开纸,见符号旁边写着“非战之符”,笔画里还掺着些他教的简体字。他忽然想起阿翠的作文《我爹》,里面说“爹说只要好好种地,老天爷就会保佑”——原来无论在哪,人们总会为希望找个寄托,哪怕只是个简单的符号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屋里,在抄本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赵瑾正用小刀把简本的边角修得整齐,刀刃划过纸页的声音,像春蚕在啃桑叶。李砚则在给抄本编号,用的是地球的阿拉伯数字,1到20,简单好记。
“听说了吗?”赵瑾忽然停下刀,“西营的王队正把‘守城五要’贴在营房门口,被周主事看见了,骂他‘不务正业’,结果王队正掏出你算的账,说按这法子守城能少死一半人,周主事被堵得说不出话。”
李砚笑了,想起王队正那张被箭伤划过的脸。上次落霞关保卫战,这人带头用李砚教的“滚石配重法”加固城门,胳膊被砸得脱臼,却咧着嘴说“比送死强”。底层的士兵从不在乎什么“谋略”,只认“能不能活命”。
傍晚时分,小五又跑来了,这次怀里没揣书,却抱来捆新砍的竹子。“陈默队长说,按书里的法子编竹筐运粮,比麻袋能多装三成,还不容易撒。”少年人献宝似的举起个编好的竹筐,筐沿还留着新鲜的竹绿,“流民们都学着编,说等和平了,就用这个装收成。”
李砚摸着竹筐细密的纹路,忽然觉得这比任何赞美都实在。那些在纸上跳动的文字,终于变成了能装粮食的竹筐,能救命的净水法,能让士兵少流血的守城术——这才是《非战策》该有的样子,不是束之高阁的典籍,是能扎根泥土的种子。
夜幕降临时,赵瑾带着抄本悄悄离开,披风扫过墙角的秋菊,带起的花瓣落在最后一本简本上。李砚望着案几上空了大半的位置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,是黑石村那首新编的儿歌,被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几句:“一亩田,两头牛,不打仗,有饭吃……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月光漫过王府的高墙,落在城外的流民窝棚方向。那里此刻应该正点着篝火,陈默或老赵在讲书,孩子们围着听,手里攥着画着“非战之符”的纸片。就像很多年前,地球的先民围坐在火堆旁,听着关于和平的传说。
铜壶里的水又凉了,李砚却不想添柴。他拿起最后一本没送走的抄本,指尖抚过“非战策”三个字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这三十七天的软禁,这无数个抄书的夜晚,都值了。
因为有些种子,一旦落进土里,就再也挡不住它发芽。哪怕此刻还只是嫩芽,却已经在无数人心里,扎下了根。
远处的更夫敲了亥时的梆子,李砚吹灭烛火,屋里顿时浸在月光里。案几上的竹筐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个蓄满希望的摇篮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但只要这歌声不停,这竹筐还在装粮,和平的种子,总会长成参天大树。
就像他在最后一卷里写的:“战争能夺城,却种不出庄稼。而能让土地丰收的,从来只有和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