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,靖安王派人来传晚膳。李砚跟着内侍穿过王府花园,沿途的宫灯次第亮起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路过一处水榭时,他看到靖安王正坐在栏杆上喝酒,月光洒在他银灰色的王袍上,像落了层霜。
“来了?”靖安王抬眼,眸子里映着灯影,“静远居还住得惯?”
“托王爷的福,比边境的土窑强多了。”李砚躬身行礼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就是地毯太厚,走路总担心踩坏了。”
靖安王笑了笑,递给他一杯酒:“王都不比边境,规矩多些,但安稳。”
李砚接过酒杯,却没喝,只是看着酒液里晃动的灯影:“安稳是好,就是怕忘了怎么在泥里打滚。”
靖安王的手指顿了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你立下大功,该享些清福了。那些脏活累活,自有别人去做。”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李砚将酒放在石桌上,“就像这昙花,看着是在暖房里享福,其实离了根,开一次就死了。”
他没等靖安王回应,转身就走,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决绝。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,像边境的狼盯着猎物,带着审视和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回到东跨院时,侍女果然带了只猫来,是只橘白相间的土猫,见了人就喵喵叫,爪子还在羊绒地毯上留下几个泥印。
“就它了。”李砚蹲下身,任由猫蹭他的手心,触感粗糙的舌头舔得他手心里发痒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——这猫真吵,吵得他差点忘了,自己曾经也是会在泥里打滚、会为了半块麦饼跟人打架的。
深夜,李砚被窗外的动静惊醒。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看到两个黑影在院墙外低声交谈,月光勾勒出他们腰间的佩刀,是王府的侍卫。
“……王爷吩咐了,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尤其是跟外人接触……”
“知道了,那盆昙花里的药,按时换了吗?”
“换了,说是能安神,其实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。李砚慢慢放下窗帘,转身时撞翻了梳妆台上的铜镜,镜面摔在地毯上,裂成了蛛网似的纹路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破碎的影子,忽然觉得这“静远居”的名字取得真好——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,远得像隔着生死。
那只土猫不知何时跳上了床,蜷缩在他脚边发出呼噜声。李砚躺下来,摸着猫粗糙的皮毛,鼻尖萦绕着兰草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他想起边境的星空,那么低,那么近,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。而这里的星星,被宫墙框成了四方的形状,亮得像假的。
他闭着眼,在心里数侍卫换岗的次数,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直到天亮。那盆昙花,终究没能等到他看一眼盛开的样子,在清晨的微光里,彻底枯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