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寻迹者”号在“哲明星域”的守望与研究,持续了将近二十年。这并非一段与世隔绝的岁月,江华如同一个扎根于文明边界最前沿的观察站,通过稳定的量子通讯网络,始终与太阳系保持着密切的联系。她见证了瓦西里耶娃总指挥官领导下的“守护者联盟”如何一步步将战后的重建蓝图变为现实,如何化解内部纷争,如何拓展疆域,如何在与那些被收容的“收割者”残存意识的漫长、艰难且时常令人沮丧的互动中,始终坚持着人道与理性的底线。
她定期传回的研究报告,基于对“织网者”网络更深层次的理解和对沈哲明融入后网络微妙变化的观察,为联盟的科技跃进、社会伦理探讨乃至艺术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与基石。她本人,虽远在星海深处,却依然是文明灯塔上一盏不可或缺的、指引方向的明灯。
然而,岁月终究有其不可违逆的法则。即便拥有最先进的生物技术维持,江华的身体也终于走到了自然寿命的晚期。她并未感到恐惧或遗憾,反而有一种任务即将完成的平静与释然。她向联盟发出了最后一份长文报告,详尽阐述了她对“织网者”网络未来演化、人类与古老守护者关系、以及应对潜在宇宙风险的最终思考与建议。随后,她启动了“寻迹者”号的自动驾驶程序,设定了返回太阳系的最终航向。
她没有选择让“寻迹者”号直接返回“泰山”平台或地球,而是指令其航向月球静海——“深空探索学院”的所在地,也是她认为最能代表文明未来希望的地方。
当“寻迹者”号轻盈地、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最后重量般,滑入月球轨道基地的泊位时,一场低调而意义深远的迎接仪式已然准备就绪。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,没有喧哗的民众,到场的是联盟现任高层、科学理事会核心成员、学院资深教授,以及一批被特意选出的、最优秀的年轻学员。他们静静地站立着,目光聚焦在那艘布满星际尘埃却依旧优雅的银色飞船上,仿佛在迎接一部活着的历史。
气密门开启,江华坐在自动悬浮椅上,被缓缓送出。她比离开时苍老了许多,银发如霜,面容清癯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、深邃,仿佛蕴藏着跨越了两个世纪的星光与风霜。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探索服,胸前那枚生物晶体挂坠,在月球基地的人造阳光下,温润如初。
新任总指挥官(瓦西里耶娃已成功连任并即将卸任)和伊万诺夫博士(虽已退休,但作为终身荣誉顾问)快步上前,一左一右,轻轻握住了她布满皱纹却依然稳定的手。
“欢迎回家,江华。”伊万诺夫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。
江华微微一笑,目光柔和地扫过两位老友,扫过在场所有熟悉或陌生的、充满敬意的面孔,最终,落在了那些年轻学员的身上。他们的眼神,与她当年在学院开学典礼上看到的如出一辙,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、对星海的向往,以及一种未经战火淬炼却更加纯粹坚定的使命感。
“这里,才是未来开始的地方。”她的声音有些虚弱,却异常清晰,“送我……去学院看看吧。”
悬浮椅载着她,在众人的簇拥下,无声地滑过连接基地与学院的透明廊桥。廊桥外,是月球荒凉而壮丽的景色,远处的地球如同一颗巨大的蓝宝石,悬挂在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上。
他们进入了学院的核心区域。与二十年前相比,这里规模扩大了数倍,设施更加先进,充满了蓬勃的朝气。学员们或在模拟舱内进行着高强度的星际导航训练,或在实验室里聚精会神地解析着来自“织网者”网络的数据片段,或在辩论厅里激烈地讨论着外星伦理与星际外交准则。江华默默地观看着这一切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欣慰。文明的星火,不仅未曾熄灭,反而已成燎原之势。
在学院中央广场,那座纪念所有牺牲者的纪念碑前,她让悬浮椅停了下来。碑上的名字又增加了一些,是在后续探索任务中不幸遇难的学员和工作者。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沈哲明的名字上,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宁静与相通。
“他看到了,”她轻声对陪伴在侧的伊万诺夫说,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他通过网络,通过这些年轻人,看到了他所期盼的一切。”
伊万诺夫默默点头,老泪纵横。
随后,江华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:她希望回到地球,回到延安。
这个请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一架小型穿梭机载着她,以及少数几位核心人员,穿越大气层,降落在黄土高原之上,延河之滨。
此时的延安,早已不是记忆中山沟里的贫瘠小城。它被完好地保留为一座“历史精神圣地”,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绿化带,古老的窑洞与现代的纪念馆和谐共存,既是对过去的铭记,也象征着从困顿中崛起的坚韧。宝塔山依旧巍然屹立,俯瞰着这片孕育了奇迹的土地。
江华坚持从悬浮椅上下来,在旁人的搀扶下,缓缓走到延河边。河水比记忆中清澈了许多,潺潺流淌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她蹲下身,用颤抖的手,轻轻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,感受着那熟悉的、带着黄土气息的凉意。
七十多年前,她就是从这里,一个满怀理想与激情的年轻战士,踏上了前往冰城哈尔滨的征途。那时的她,心中装着的是民族的危亡,是革命的信念。她不曾想到,这条征途会如此漫长,如此坎坷,会跨越星辰大海,会经历生离死别,会最终肩负起一个文明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