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郎中脸上的笑容一僵,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“哎呀,赵尚书,您瞧这事儿赶的!”
他一拍大腿,满脸懊恼。
“不瞒您说,库中上好的云纹宣,前几日刚被礼部调走,说是要为太后寿辰准备抄录万福经。”
“那龙鳞纸呢?”赵瑾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龙鳞纸……哎,前些日子库房漏雨,给……给浸泡了,如今正晾晒呢,怕是没个十天半月,用不了啊!”
“混账!”赵瑾勃然大怒,“那墨印呢!防伪墨印总该有吧!”
钱郎中吓得一哆嗦,哭丧着脸道:“有,有!只是……只是那墨印的配方,由工部三位老工匠掌管,可这几日,三人同时告了病假,说是风寒入体,卧床不起了……”
一番话说完,赵瑾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钱郎中的鼻子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傻子都看得出来,这是在故意刁难!
什么礼部征用,什么库房漏雨,什么工匠病倒……
这些借口,天衣无缝,全都占着一个“理”字,让你根本无从发作!
林凡站在一旁,从始至终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这位户部郎中滴水不漏的表演,看着赵瑾由盛怒转为憋屈,最后化为深深的无力。
他明白了。
这就是世家织就的那张无形的大网。
它看不见,摸不着,却无处不在。
你手持天子令,你身负皇命,可你想要办成事,就必须通过这张网上无数个节点。
而每一个节点,都可能成为你的绊脚石。
他们不抗旨,不反对,他们只是“按规矩办事”。
他们用一套完美的官僚程序,就能让你寸步难行,让你的一腔热血,活活耗死在这无尽的扯皮与等待之中。
“我们走。”
林凡淡淡地开口,拉住了还想发作的赵瑾。
“林编修,就这么算了?”赵瑾满眼不甘。
“跟他们吵,没有意义。”
林凡的眼神,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他走出库藏司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看似威严,实则早已腐朽的衙门。
他知道,自己最初的想法,还是有些天真了。
他以为有好方案,有皇帝的支持,就足以推行。
现在看来,他面对的,不是一个或几个人,而是一个盘根错节、同气连枝的庞大利益集团。
想靠体系内的力量去打破体系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回到那间破败的军票司小院。
赵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长吁短叹,愁眉不展。
林凡却走到一张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了笔。
他没有写奏章,也没有画军票的草图。
他在纸上,写下了一个个名字。
户部库藏司郎中,钱富。
工部营造司主事,孙茂。
京城最大的纸商,“墨韵斋”东家,王伯安。
城南最大的刻印工坊,“百巧阁”掌柜,刘三。
……
他每写下一个名字,赵瑾的眼皮就跳一下。
因为林凡写下的,不仅仅是那些刁难他们的官员。
更多的,是那些游离于官场之外,却与这些官员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贾、工匠!
当林凡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时,他放下了笔。
整张纸上,密密麻麻,已经有数十个名字。
一张无形的网络,在林凡的笔下,变得清晰可见。
赵瑾看着那张纸,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他发现,林凡的目光,根本就不在那些官员身上。
“林……林编修,你这是……”
林凡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,抬起头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而锋锐的笑意。
“赵大人,他们想按规矩来,我们奉陪不起。”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“那我们就换个玩法,用我们的规矩,逼他们来求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