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侧,则是京城各大学府的学子,他们神情复杂,既有好奇,也有担忧,更有不少人,眼中带着被煽动起来的敌意。
正上方,端坐着十余位白发苍苍的大儒。
国子监祭酒王守一,坐在最中央,他面无表情,闭目养神,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。
他的身旁,则是那位在《京华邸报》上,将林凡的学问贬为“工匠之术”的翰林院老学究,郑玄经。
堂外,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无数百姓与寒门士子,挤在外面,伸长了脖子,想要一睹这位搅动了京城风云的林解元的风采,也想亲耳听听,这场关乎“圣道”的辩论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钟鸣。
全场肃静。
在万众瞩目之下,林凡一袭青衫,缓步走入彝伦堂。
他没有带任何随从,孤身一人。
他的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。
阳光从高大的门楣洒落,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那身影,在偌大的殿堂和无数审视的目光下,显得有些单薄。
却又挺拔如松,孤傲如峰。
崔瑛在人群中,对着身旁的同伴嗤笑道:“看他那样子,还在装模作样,待会儿有他哭的时候!”
卢俊摇着折扇,眼神轻蔑:“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时了。”
林凡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他走到大堂中央,对着上方的王守一等人,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。
“学生林凡,见过诸位大儒。”
王守一缓缓睁开眼,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凡身上,停留了片刻,才沉声道:“林凡,今日召你前来,非为私怨,只为公义。”
他身旁的郑玄经立刻接口,声音尖锐而高亢:“林凡!你一介后学,竟敢妄言《问屋中人》,以匠人之术,乱圣人之道,蛊惑万民,其心可诛!”
“今日,我等便以圣贤之名,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!”
“辩题,早已公告天下。”
郑玄经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凡,一字一顿地念道:
“君为轻,民为重,社稷次之,乃亚圣之言。”
“然,君为天,民为地,君为舟,民为水,亦是圣人教诲。”
“今,朕躬困顿,国库空虚,外有强敌环伺,内有流民四起。”
“若以你‘格物利民’之道,当倾国库,尽府帑,以解民之倒悬。”
“然,国库空,则军备废,边关危;府帑尽,则百官无薪,朝廷乱。”
“届时,外敌入侵,国破家亡,万民沦为鱼肉,岂非更惨?”
“故问:”
“当此之时,君、民、社稷,孰先?孰后?”
“请,以此为题,着文一篇,以明你道!”
话音落下,满堂哗然!
好一个歹毒的题目!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!
你说民为重,他便说你罔顾社稷安危,空谈误国。
你说君与社稷为重,那你之前所写的《问屋中人》,你那套“以民为本”的理论,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!
无论怎么答,都是错!
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!
崔岩的嘴角,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。
卢俊的折扇,轻轻敲打着掌心,仿佛在为林凡倒数着最后的死期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化作了实质的压力,死死地压在林凡的身上。
他们等着看他惊慌失措,等着看他语无伦次,等着看他被这个无解的难题,压垮他那所谓的“道心”。
然而,林凡只是静静地听完。
他的脸上,没有半分的慌乱。
他只是抬起头,目光扫过郑玄经,扫过崔岩,扫过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世家子弟,最后,落在了堂外那些伸长了脖子,眼中带着迷茫与期盼的,普通百姓的脸上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,平静,淡然,却又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。
“学生,明白了。”
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的废话。
转身,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。
提笔,蘸墨。
悬腕,落笔。
整个彝伦堂,在这一刻,静得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地盯着他笔尖。
他们看到,在那张巨大的宣纸之上,林凡没有写任何破题之语,也没有写任何华丽的辞藻。
他落下的,是三个如刀劈斧凿,力透纸背的大字。
《再问,屋中人!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