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书斋一别,京城诡异地陷入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死寂。
那些原本在市井间流传的,关于林凡的种种议论,无论是赞叹还是诋毁,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一夜之间抹去了。
俊才馆的小院,也再无访客。
周子谦每日出门,带回来的不再是各种拜帖,而是一张张愈发冰冷的脸,和一声声避之不及的叹息。
“先生,又出了一期《京华邸报》。”
周子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将一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递了过来。
他的手,在抖。
林凡接过,目光平静地扫过头版。
没有直接点名道姓的谩骂,那太低级。
这篇文章的标题是《论格物之末,与圣道之本》。
执笔者,是翰林院的一位老学究,以引经据典,考据严谨着称。
文章旁征博引,将“格物致知”追溯到古籍中的只言片语,最终却将其定义为“工匠之学,商贾之术”。
“奇技淫巧,可富家,可利器,然与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之大道,有霄壤之别。”
“舍本逐末,以匠人之术妄谈国本,是为惑众。”
“引万民逐利,而忘礼义廉耻,国将不国。”
通篇文章,辞藻华丽,逻辑严密,处处透着一股为“圣贤大道”痛心疾首的悲悯。
它没有攻击林凡这个人,却将林凡那篇《问屋中人》的根基,贬低得一文不值。
“不止邸报。”
周子谦脸色煞白,又从怀里拿出几张纸。
“京城最大的几家书坊,都贴出了告示,说要举办‘圣道研讨会’,主题……就是批驳‘格物误国论’。”
“我今天去常去的茶楼,那些平日里对先生推崇备至的学子,见到我,都像见了瘟神一样躲开。”
“我听到他们偷偷在说……说您……是当世的‘异端’,谁与您亲近,春闱便再无希望。”
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收紧。
这张网,不是用刀剑织成,而是用笔墨,用言语,用整个京城文坛数百年积累下来的“正统”话语权,编织而成。
它要将林凡,活活地,从文坛中勒死、挤出!
林凡将报纸轻轻放下,脸上依旧没有波澜。
他知道,这只是前菜。
真正的杀招,在夜里。
当夜幕降临,林凡盘膝坐在院中,试图如往常一般,沉入文宫,感应那座城市的脉搏。
然而,今夜不同。
当他的心神沉入文宫的瞬间,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,如泰山压顶,轰然降临!
那不是物理层面的重量。
而是一种意志层面的碾压!
他仿佛看到,京城之中,成千上万座书房的灯火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一只只冰冷的眼睛。
崔府、卢府、张府、王府……
那些世家大族的核心族地,更是化作了四根通天彻地的黑色石柱,散发着庞大的文气,共同支撑起了一张笼罩全城的天罗地网!
无数道充满了恶意、鄙夷、排斥的文人意志,汇聚成一股股阴冷的寒流,从四面八方,疯狂地涌向俊才馆这座小小的院落。
它们的目标,只有一个——
林凡的文宫!
林凡的青铜道台!
“嗡——”
文宫之内,那尊古朴的青铜道台,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,猛然一震!
道台之上,那流转不休的京城万家灯火景象,开始剧烈地闪烁、扭曲。
铁匠铺的火星,在寒流下几近熄灭。
浆洗房的蒸汽,被吹得七零八落。
孩童的读书声,变成了惊恐的哭泣。
这是一种道统层面的围剿!
他们要用自己所信奉的,那高高在上的“圣人之道”,凝聚成最纯粹的意志武器,来污染、动摇、乃至击碎林凡的“道基”!
他们要告诉林凡,告诉天下人——
在这京城,在这大乾,你那套“泥腿子”的道理,不配存在!
林凡的额头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感觉自己的思维,变得无比迟滞。
那些原本清晰的,关于民生、格物的构想,此刻像是被冻结了一般,难以运转。
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诗句,都无法在心中构筑。
这就是世家真正的底蕴。
他们不仅掌控着朝堂,掌控着财富,更掌控着思想!
他们可以联手,发动一场针对思想的“战争”!
“先生!”
守在门外的周子谦,也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,他看不到文气,却能感觉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,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他想冲进来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