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笔速极快,字迹却非馆阁体的工整,而是带着一股狂放不羁的杀伐气,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!
开篇的辞藻,华丽,工整,正是这些世家子弟最推崇的风格。
崔瑛脸上的讥讽更浓了,看吧,到底还是要拾人牙慧,学我等的皮毛!
可下一句,笔锋陡然一转!
“朱门之外,一墙之隔。断壁残垣,白骨铺路!”
“污渠横流,腐鼠为伴。病儿啼哭,慈母气绝!”
轰!
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!
那华美风雅的意境,被这血淋淋的十六个字,撕得粉碎!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,仿佛真的从那纸上弥漫开来,钻入每个人的鼻孔。
“雅音绕梁,靡靡不绝;卖身葬子,声嘶力竭!”
“高谈阔论,圣人文章;垃圾堆里,争食如蝗!”
林凡的笔,越写越快,越写越重!
每一个字落下,听雨轩内的天地文气就紊乱一分!
那些华贵的装饰,名家的字画,在众人眼中开始扭曲,变形!
崔瑛脸上的血色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杯中的“醉芳华”,不知何时,竟变成了一杯散发着恶臭的浑浊泥水!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他失声尖叫,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。
但没人理他。
因为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之中。
他们看到,这富丽堂皇的听雨轩,正在消失!
取而代之的,是破败的窝棚,泥泞的街道,和一张张麻木、痛苦、绝望的脸!
那个抱着垂死孩子的母亲,就跪在他们面前,用嘶哑的声音乞求着。
那个卖身葬子的老人,脖子上的木牌,就挂在他们眼前,上面的字迹触目惊心。
那群在垃圾堆里打滚的孩子,正用野兽般的眼神,死死盯着他们桌上的佳肴!
幻象!
是文气引动的幻象!
林凡的文字,竟化作了最真实的地狱,将他们所有人,都拖了进去!
“啊!”
一个胆小的世家子弟,当场崩溃,捂着头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更多的人,面色惨白,浑身颤抖,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弯下腰,当场呕吐起来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“雅”,在这一刻,被彻底击碎,踩在脚下,碾成了最肮脏的尘埃!
唯有两个人,还保持着镇定。
一个是林凡。
他依旧在写,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悲悯与愤怒,都倾泻在这张纸上。
另一个,是卢俊。
他依旧坐着,但脸色也已变得凝重无比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,死死地盯着林凡的笔尖!
终于,林凡写下了最后一句。
“试问诸君,圣贤何训?朱门酒肉,何曾一顾!”
“以民为草芥,以血为浓墨,书尔等千秋万代,风流雅骨?!”
最后一个“骨”字落下!
笔停。
轰隆!
整个听雨-轩内的幻象,轰然炸裂!
所有文气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,冲霄而起!
曲江池畔,风云变色!
轩内,众人如同溺水之人,猛然挣脱出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,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他们再看向林凡的眼神,已经没有了轻蔑,没有了讥讽。
只剩下,深入骨髓的……恐惧!
林凡缓缓放下笔,那张雪白的宣纸上,字字泣血,仿佛燃烧着黑色的火焰。
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崔瑛,又看了一眼满堂噤若寒蝉的所谓“雅士”。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回到卢俊身上。
“此赋,名曰《罪京行》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。
说完,他对着卢俊,微微一拱手。
“叨扰了卢公子的雅兴。”
而后,他转身,在所有人惊惧的注视下,一步一步,从容离去。
他的背影,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儒衫。
但此刻,在众人眼中,却仿佛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巍峨高山,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。
直到林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。
死寂的听雨轩内,才响起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卢俊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酒杯,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