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口中喃喃自语,这四个字,从未像此刻这般,沉重,滚烫,带着血腥味。
在辟雍宫,在观文阁,他与那些大儒学士们辩论这四个字。
他们引经据典,谈论着何为雅,何为俗。
他们觉得,将这些写入文章,是“自甘堕落”,是“污了笔墨”。
何其可笑!
何其残忍!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“滚开!都滚开!别挡了小爷的道!”
嚣张的呼喝声中,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而来,马上的,是几个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,满脸戏谑与不耐。
贫民窟狭窄的街道上,顿时一片鸡飞狗跳。
人们惊恐地躲避着,生怕被马蹄踩到。
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,躲闪不及,被其中一匹马蹭倒在地。
怀里的孩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母亲则死死将孩子护在身下,任由自己的胳膊被划出一道血口。
马上的少年郎勒住缰绳,低头看了一眼,非但没有半分歉意,反而嫌恶地“呸”了一声。
“晦气!跟这些臭虫待在一个地方,真是脏了小爷的靴子!”
旁边他的同伴哈哈大笑。
“李兄,跟这些蝼蚁计较什么?咱们快去醉仙楼,听说今天来了新的花魁,那才叫‘雅音’!”
“走走走!”
几人纵马,扬长而去,溅起的泥水,不偏不倚,正好甩在了那个卖身葬父的老人脸上。
老人依旧跪着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死去。
林凡站在原地,拳头,在袖中死死攥紧。
指甲,深深嵌入了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。
他想起了刘承的话。
“文章,乃朝堂之利器,庙堂之雅音!”
“若将那些泥腿子的辛酸苦辣,那些油盐酱醋的俗物写入文章,岂不是污了笔墨?”
雅音……
林凡的目光,扫过那个痛哭的母亲,扫过那个麻木的老人,扫过那些在泥水里打滚的孩子。
他的胸中,仿佛有一座火山,正在疯狂积蓄着能量,即将喷薄而出。
原来,这就是他们所谓的“雅”。
用无数人的血泪和白骨,堆砌起来的,高高在上的,不染尘埃的“雅”!
他们不是不懂,他们只是不想看,不愿听,不屑于写。
因为这些“俗物”,会玷污他们华丽的辞藻,会打扰他们吟风弄月的雅兴!
林凡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的平静、淡然,已经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火焰。
那火焰里,有悲悯,有愤怒,更有如钢铁般坚硬的决绝。
他曾以为,他的道,是一条需要与人辩论,需要去说服别人的路。
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。
他的道,不是选择。
是责任。
是使命。
是对这吃人的世道,所能发出的,最决绝的战书!
他转身,不再看身后的地狱,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片被繁华遗忘的角落。
他的背影,不再只是挺直。
而是带着一股,虽千万人吾往矣的,凛冽杀机。
前路,已非杀机四伏。
而是,他将为这无声的众生,杀出一条血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