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生洗耳恭听。”林凡神色恭敬。
周明志满意地点了点头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。
“这第一桩,便是交友。”
“京城不同于地方,王公贵胄,高官显宦,多如过江之鲫。哪些门能去,哪些人能见,这里面学问很大。我辈读书人,当有风骨,却也不可过于清高。切记,春闱之前,莫要轻易拜谒部堂大员,更不要随意参与各家府邸的宴请。静心读书,才是正道。”
林凡心中了然。
这番话,表面是说要安心备考,实则是警告他不要试图去攀附权贵,站错队伍。
“多谢周大人提点,晚生明白。”
周明志看着他平静的反应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继续道:
“这第二桩,是文会。”
“京城的文会,名目繁多。但与金陵等地的吟风弄月不同,京城的每一次大型文会,背后都或多或少,有些说不清的背景。有些诗,可以作;有些文章,却写不得。尤其……是那些针砭时弊,议论朝政的文字,在结果出来之前,一字一句,都可能成为你的催命符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紧紧盯着林凡的眼睛。
林凡心中一凛。
这才是真正的警告。
他想起了那位十年前的状元郎。
他这是在提醒自己,收起在金陵乡试时那一身锋芒,不要试图在这片文气的沼泽里,掀起任何波澜。
你的才华,可以是敲门砖,也可以是断头刀。
“晚生此来,只为科考,不敢妄议国事。”林凡垂下眼帘,声音平稳。
“如此最好。”周明志的语气放松下来,端起茶杯,像是说起了家常。
“这第三桩嘛,也算不得什么规矩,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。”
他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悠悠道:“林解元乃江南解元,才名远播,想必已经有不少人,对你很感兴趣。他们会观察你,试探你,评估你。你要做的,不是去回应他们,而是做好你自己。”
“做好一个……安分的,聪明的,等待朝廷遴选的举子。”
话音落下,周明志将茶杯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书房内,一时寂静。
这三条“规矩”,层层递进,如三道无形的枷锁,精准地套向了每一个初入京城的,有才华更有野心的举子。
不要站队。
不要出头。
不要乱动。
做一枚安安静静的棋子,等待棋手将你拾起。
这便是京城给他们的,第一份见面礼。
许久,林凡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抹诚恳的微笑。
“周大人的金玉良言,晚生铭记于心。今日若非大人提点,林凡险些便要行差踏错了。”
周明志看着他清澈的眼神,和他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感激,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他觉得,这个江南解元,很聪明。
是个懂得“规矩”的人。
“孺子可教。”他站起身,“好了,话已至此,本部堂就不多打扰你温书了。若有何难处,可去翰林院寻我。”
“恭送周大人。”
林凡将周明志送到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。
他脸上的笑容,缓缓敛去。
转身回到书房,他重新坐回窗前,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规矩?
他低声呢喃,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。
如果我此行,就是为了打破规矩而来呢?
这位周大人,和他背后的那些人,恐怕要失望了。
他摊开手掌,那枚来自青阳县,刻着“平安”二字的粗糙木牌,静静地躺在掌心,带着一丝温热。
他不是来做棋子的。
他是来……掀了这棋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