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这里,叫白杨村,归石门县管。”
“三年前,县里来了个新县令,跟城里的张大户是亲戚。从那以后,我们的天,就塌了。”
“他们说要丈量田亩,重新收税。结果呢?一亩地,硬生生给我们算成了一亩半。税也比原来,高了三成!”
“交不上税,就拿地抵。张大户家的田,就是这么一亩一亩多起来的。”
“村西头那条河,是我们这几十户人家的命根子。可去年,张大户在河的上游修了个大水坝,说是要养鱼。水一断,我们这地,就全成了旱地,颗粒无收啊!”
老人说着,浑浊的眼泪,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。
“我们去县里告状,状纸还没递上去,人就被打断了腿扔了出来。村里的后生不服气,要去府城告御状,结果人还没出石门县,就……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“现在,村里能走的都走了,剩下的,都是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老骨头,在这里等死罢了。”
老人的话,像一把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在林凡的心上。
在青阳县,他看到的是百姓因循守旧、方法落后而导致的贫穷。
可在这里,他看到的,是赤裸裸的,官绅勾结,鱼肉百姓,是绝望,是系统性的压迫。
青阳县的百姓,眼里还有光。
而这里的百姓,眼里只剩下了死灰。
他想起了在望月镇听到的那些话。
“读书人就该与泥腿子划清界限。”
“治国平天下,靠的是圣人经典。”
多么冠冕堂皇的言辞,可落实到这白杨村,就变成了吃人的律法,断流的河水,还有一双双绝望的眼。
林凡沉默地听完,又从行囊里,拿出所有的干粮和一小袋碎银,塞到了老人的手里。
“老人家,这些,您拿着,和乡亲们分了吧。”
老人捧着那袋沉甸甸的碎银,浑身颤抖,突然“噗通”一声,跪了下来,对着林凡重重地磕头。
“菩萨……您是活菩萨啊!”
林凡没有去扶他。
他受不起这一拜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的老人,看着这个被“圣人经典”遗忘的角落。
他怀中那片槐树叶,此刻烫得惊人。
那温度不再是温暖,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刺痛,拷问着他的良心。
他转身,走回了马车。
“公子……”老张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走吧。”林凡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坚硬。
马车再次启动,缓缓离开了白杨村。
车厢里,林凡一言不发。
他没有读书,也没有修行。
他只是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那片荒芜的土地,和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的村民。
他突然明白,王丞哲让他“藏”,周正让他“避”,都是错的。
面对这样的世道,你如何能藏?你又能避到哪里去?
他此去省城,要争的,不仅仅是一个功名,也不仅仅是为青阳县立一个潮头。
他要的,是让这天下的官道,都通向青阳县。
他要的,是让这天下的村落,都不再有第二个白杨村!
马车一路向西,尘土飞扬。
傍晚时分,一座颇具规模的县城,出现在了地平线上。
老张长长地松了口气,指着前方的城门楼。
“公子,前面就是安平县了。过了安平,再走一天,就到落霞县地界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一丝畏惧。
“不过公子,这安平县,咱们最好还是绕着走。我听说,这里……是省城李家的地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