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,看着丫儿那双被泥土和草汁染得又黑又黄的小手。
“丫儿,你在做什么?”
小女孩看到他,有些怕生,躲到了母亲身后,小声说:“挖……挖观音土……娘说……掺在粥里……能吃饱……”
观音土!
这三个字,像三柄重锤,狠狠砸在林凡的心口上。
他不是不学无术的腐儒,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。这是一种白色的黏土,吃了能暂时果腹,但根本无法消化,吃多了,只会活活把人胀死!
林凡猛地站起身,胸口起伏,一股无名的怒火,直冲头顶。
他看着那妇人苍白如纸的脸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家里……没有米了吗?”
那妇人低下头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的话……家里的地是租钱员外的,去年天旱,收成不好,交了租子,剩下的粮……开春就吃完了。我……我给大户人家洗衣裳挣点嚼谷,可我这身子不争气……咳咳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,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。
林凡的指甲,深深地掐进了掌心。
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,塞到那妇人手里。
“嫂夫人,快去买些米粮,再请个郎中看看病。这土,不能再吃了!”
那妇人看着手里的银子,像是被烫到一样,连连摆手,就要跪下。
“使不得!使不得啊大人!这……这太多了,民妇受不起……”
“拿着!”
林凡的声音里,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“这是我借你的!等你病好了,有力气了,再慢慢还我。”
安抚好这对母女,林凡从那间茅草屋里走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些阴沉。
他来时心中的那点暖意,此刻已经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刺骨的冰冷。
他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听。
他看到了拄着拐杖的老农,还在为地主家看护着牛棚,只为换取一碗残羹。
他听到了百姓的窃窃私语,说的是钱员外家的“青苗贷”,利滚利,逼得好几户人家走投无路。
他了解到,整个青阳县,从土地、矿山,到粮食买卖、布匹染坊,几乎所有能挣钱的行当,背后都有那几个乡绅的影子。
他们编织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,将所有的百姓都牢牢地困在其中,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汗。
而他这个风光无限的案首,他那首“一诗镇青州”的荣耀,对于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们来说,就像天边的云彩,好看,却不解饿。
傍晚,林凡回到了县学。
他没有去找任何人,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陈望夫子有些担心,过来敲了敲门,林凡只说自己有些疲惫,想静一静。
夜深人静。
林凡点亮了油灯,将那张画着新式农具的图纸,重新在桌上铺开。
灯火下,他的脸庞忽明忽暗,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,此刻却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冰海。
他看着图纸上的犁,那本是用来开垦土地,播种希望的工具。
可现在,他觉得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要想让青阳的百姓能吃饱饭,要让丫儿那样的孩子不再去挖观音土,光有一件新农具,又能改变什么?
必须要把那张吃人的网,彻底撕碎!
必须要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毒根,连根拔起!
林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那股气,在微凉的夜里,竟带着一丝白霜。
他收起图纸,没有片刻犹豫,推开房门,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。
穿过沉睡的街道,空气中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很快,他便站在了那间烟熏火燎的铁匠铺门前。
他抬起手,重重地,敲响了那扇简陋的木门。
“咚!咚!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