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伦堂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,终究是落下了帷幕。
之后的三天,整个青州府城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。
街头巷尾的议论,从最初的骇然与不信,渐渐转变为一种压抑的兴奋。
府学,无疑是变化最剧烈的地方。
往日里死气沉沉,只闻背书声的学堂,如今却时常能听到激烈的争辩。
学子们三五成群,讨论的不再是某个经义的生僻注解,而是青州的漕运利弊,是城外流民的安置方案。
文章,似乎真的开始从故纸堆里,走到了天地间。
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,那个以一身血衣撬动了整个青州文坛的少年,却仿佛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。
府学后院,一间僻静的独立小院。
这里本是为来访大儒准备的居所,如今却成了林凡的住处,兼“时务策论科”的公房。
窗外,几竿翠竹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
林凡正坐在书案前,细细地擦拭着一柄戒尺。
那件血衣早已被周正强行拿走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儒衫。
他胸口的伤在赵济世大儒亲自调配的伤药下,已经结痂,只是偶尔还会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,提醒着他那一夜的凶险。
紫府文宫内,那点新绿已经长成了一株寸许高的小苗,翠绿欲滴,叶片舒展,不断散发出温润的气息,滋养着他的身体与精神。
明伦堂上,引动百家共鸣,那汇聚而来的磅礴文气,并未让他一步登天,而是尽数化作了养料,被这株小苗吸收,让他的根基变得前所未有的扎实。
他的气息愈发内敛,曾经的锋芒毕露,如今化作了玉石般的温润。
只是那双眼睛,在平静的表象下,藏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的认知。
“林兄!大快人心!真是大快人心啊!”
院门被人一把推开,周正兴冲冲地闯了进来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色。
“你猜怎么着?孙家那老狐狸,今天开始变卖家产了!城南的好几处铺子,还有城郊的良田,都挂出去卖了!这是要夹着尾巴跑路了!”
他一屁股坐在林凡对面,端起茶壶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。
“还有钱经纶!我爹已经上了折子,革了他的教习之职,如今在家里闭门不出,听说文心受损,下半辈子就是个废人了!活该!”
“现在府学里,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,见了咱们都绕道走!别提多解气了!”
周正说的眉飞色舞,在他看来,这场争斗,他们已经取得了全面的胜利。
林凡将戒尺轻轻放下,给周正的空杯续上茶水。
“孙家盘踞青州百年,根深蒂固,几处铺子几亩地,于他们而言,不过是断尾求生,算不得伤筋动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至于钱经纶,他倒下了,自然会有新的‘钱经纶’站起来。只要世家的根基还在,这些依附于他们的藤蔓,就永远也除不尽。”
周正脸上的笑容,慢慢凝固了。
“林兄,你……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?”
“我不是不高兴。”林凡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看到的,或许只是冰山的一角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那一夜,孙家派出了缚虎卫,摆明了是要将我置于死地。可后来,知府大人掀起这么大的风浪,孙家却只是退缩,没有更激烈的反扑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周正被问得一愣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被我爹的雷霆手段给镇住了吗?”
“或许吧。”林凡没有直接反驳他,“但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猛虎,要么拼死一搏,要么……就是它身后,还有更让它忌惮的存在,让它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他想起了那个在缚虎卫阵中,救下自己的神秘女子。
她的来历,她的目的,至今是个谜。
她背后的势力,与孙家,与青州的格局,又有着怎样的牵扯?
这些,都是水面下的暗流。
更让林凡在意的,是周怀清送往京城的那封密报。
青州,终究只是大乾王朝的一府之地。
这里的风吹草动,对于京城那些真正手握权柄的大人物而言,或许根本不值一提。
但“文气化虹,贯日冲霄”的异象,却绝不可能被忽视。
那封密报,送上去的不仅仅是捷报,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