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这杂学!工匠之术,商贾之谋,乃是末流小道,怎可与圣贤学问相提并p论!让读书人去学这些,成何体统!简直是斯文扫地,斯文扫地啊!”
另一位教习孙乐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同样变得极为难看。
“正文心,评品行?更是笑话!德行乃是内秀,如何评判?由谁评判?此法一开,必然导致学子之间互相攻讦,拉帮结派,府学将再无宁日!此乃乱政之策,祸学之源!”
两位教习一唱一和,言辞激烈,将这份策论贬得一无是处。
陈山长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又被这股气势压得说不出口。
周正气得脸都涨红了,刚要上前理论,却被周怀清一个眼神制止。
周怀清的视线,转向了始终沉默的赵济世和郑玄经。
“赵大儒,郑大儒,你们二位,怎么看?”
郑玄经是青州有名的经学大家,为人方正保守,他皱着眉,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林凡此策,过于激进,恐动摇国本。尤其是破经义之说,老夫,断然不能苟同。”
他的表态,让钱、孙二人脸上露出了得色。
一时间,书房内,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林凡的对立面。
压力,如同山岳,尽数压在了那个依旧端坐的少年身上。
“林凡。”周怀清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的策论,四位大儒教习,三位反对,一位尚未表态。你自己,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所有人的视线,都聚焦在了林凡身上。
钱经纶的嘴角,已经挂上了一抹冷笑。
在他看来,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案首,今夜过后,便会彻底沦为青州学界的笑柄。
林凡缓缓抬起头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义愤填膺的教习,而是看着知府周怀清。
“学生,确实有话要说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学生想问钱教习一句,您方才说,圣人经典,乃是儒学之根。那学生敢问,圣人着书立说,其本心,是为了让后人将他们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,还是为了让后人明白其中的道理,去经世致用,造福万民?”
钱经纶一滞,喝道:“强词夺理!不通读经典,何谈明白道理!”
“那学生再问孙教习,您说德行无法评判。那赵子岳才学不可谓不高,却心术不正,险些酿成大错。若府学培养出的,尽是这般有才无德之辈,于国于民,是福是祸?”
孙乐山面色一僵,冷哼一声,却无法正面反驳。
林凡站了起来。
他身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抽痛,但他毫不在意。
他一步步走到那几位大儒面前,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。
“诸位先生,你们只看到了这策论的‘激进’与‘荒唐’。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被血浸透的狰狞伤口。
“可你们,看到这身后的‘鲜血’与‘绝望’了吗?”
“就在半个时辰前,孙家的八名缚虎卫,在客栈门口,当街结阵,欲取我性命。为何?就因为学生在明伦堂上,说了几句‘公道’话。”
“学生这身血,不是白流的。”
“它告诉学生,只靠嘴皮子上的道理,是讲不通的。因为有些人,根本不跟你讲道理。”
“它也告诉学生,若制度不改,人心不变,今日死的是我林凡,明日,就会有无数个相信公道的读书人,死在这些世家的屠刀之下,悄无声息。”
林凡的声音,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,敲在众人的心上。
“这份策论,每一个字,都是用我这身血写出来的。”
“它不是在书斋里的空想,而是血淋淋的现实。”
“诸位先生可以反对它,可以斥责它。”
林凡的语气陡然一转,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但在此之前,请先回答学生一个问题。”
他看着众人,一字一顿地发问。
“若今夜,躺在血泊里的是你们的弟子,是你们的子侄,你们,还会觉得这份策论,荒唐吗?”
话音落下,整个书房,死寂无声。
钱经纶和孙乐山张着嘴,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周怀清看着这一幕,深邃的眼眸中,风暴正在平息,取而代之的,是钢铁般的决断。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份策论,看也不看,直接揣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然后,他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陈山长等人。
“本官决定了。”
“明日清晨,于府学明伦堂,召开青州文会。所有府学学子、教习,皆须到场。”
“这份策论,将公之于众。”
周怀清的声音,斩钉截铁。
“让全青州的读书人,都来议一议,评一评!”
“这青州的天,是该变一变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