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读,速度越来越慢,表情也越来越凝重。
阅卷房内很安静,只听得到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坐在刘考官对面的王考官,发现了他神情的变化,不由得有些好奇。
“老刘,可是看到什么上佳的文章了?”
刘考官没有回答,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篇文章构建的世界里。
他的手指,甚至在随着文章的脉络,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。
时而紧蹙眉头,时而长叹一声,时而又露出几分骇然。
终于,他读到了结尾。
“……故而,欲平城南,当以雷霆手段,行霹雳之法。斩其利爪,断其根源。先以铁腕肃清吏治,再以重法惩治豪强,而后方可以德化民,以仁安商。此非权衡,乃是破而后立。破一隅之私利,立万民之公理。此策,非为上,实为不得已而为之。请大人察之!”
最后一个字看完,刘考官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震撼。
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,有惊艳,有赞叹,也有一丝后怕。
“好一篇……好一篇杀气腾腾的策论!”
他将朱卷递给对面的王考官。
“老王,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王考官接过,只看了几眼,脸色也变了。
很快,这份考卷,就在十几位初审考官手中,轮流传阅了起来。
原本沉闷的阅卷房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荡起了层层涟漪。
“奇文,当真是奇文!立意之新,角度之刁,闻所未闻!”
“何止是新,简直是狠!字字见血,句句诛心!这考生,怕不是个从沙场上下来的将军?”
“此等见识,此等胆魄,绝非寻常学子可有。我阅卷十余年,从未见过如此锋芒毕露的文章。”
赞叹声此起彼伏。
然而,角落里,一个面容阴鸷的考官,看完之后,却冷哼了一声。
“哗众取宠罢了。”
他将朱卷往桌上一扔。
“文章杀伐之气过重,戾气满篇,毫无儒者应有的温润平和。此等心性,即便有些才华,若入了官场,也必是酷吏之流,非社稷之福。依我看,此卷,当列为下等!”
此言一出,房内的议论声,顿时小了下去。
众人心里都清楚,这位周考官,与城南赵家,素有往来。
这篇文章,几乎是指着赵家的鼻子在骂,他有此反应,倒也不奇怪。
刘考官听了,眉头一皱,正要反驳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
上首,一直闭目养神的初审主官,张主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伸出手。
“把那份卷子,拿来我看看。”
房内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集中在了张主事的身上。
刘考官连忙将朱卷恭敬地呈了上去。
张主事接过卷子,一言不发,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他看得极慢,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看完之后,他没有做出任何评语,只是将那份朱卷,轻轻放在了自己手边一个独立的托盘里。
那个托盘,是空的,与其他堆积如山的卷宗,明显分离开来。
周考官见状,忍不住开口。
“张大人,此等狂悖之文……”
张主事抬起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看着那份朱卷,眼神幽深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。
“这份卷子,不是我等能够评判的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朱笔,在卷宗的封皮上,写下了四个字。
“特等,上呈。”
随后,他抬起头,看向众人。
“此卷,不必经过复审,即刻起,直接送往三位主考大人的案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