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容里,没有强装的镇定,没有自大的轻浮,也没有破釜沉舟的悲壮。
有的,只是一种无法言喻的、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结局的——从容。
是那种,顶级棋手,在落下制胜一子前的,绝对自信。
“老许……老许……”郑涛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自语,“你为什么要跟王彬这种人现场比试?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赌注,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?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会不会写广告曲啊?”
“王彬那孙子,可是得了96分啊!”
公园的长椅上,夜风,更冷了。
胡文慧看着屏幕上那片乌烟瘴气的弹幕,只觉得一阵反胃。
她伸出冰凉的手指,一气之下,关掉了弹幕。
整个世界,瞬间清静了。
屏幕上,只剩下那个熟悉的、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。
当看到王彬那个离谱的96分时,胡文慧的内心,竟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涌了上来。
‘也好……’她心里想着,‘在节目上丢这一次人,把面子里子都丢光了,他以后,应该就老实了。就再也不会动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,去跟娱乐圈有任何牵扯了……’
可是,当镜头里的许念,缓缓起身,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、从容自信的笑容时,她的心,猛地一颤!
一丝不安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诧异,涌了上来。
‘不对……’
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。
只有当他对某件事情,有着百分之一千的把握时,他才会露出这种神态!
这是怎么回事?!
台上,谢昆的声音再次响起,为这场万众瞩目的对决,做着最后的铺垫:
“各位!因为许念老师是临时决定参赛,所以并没有提前准备作品小样。因此,他申请了一架钢琴,将以现场弹奏的方式,来为我们呈现他的作品!”
“哗——!!!”
现场再次惊呼!
【原来那架钢琴是给他准备的啊!】
【我的天!还搞现场弹奏?!他以为他是谁啊?钢琴家威恩·尼尔森吗?】
【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嘛?垂死挣扎罢了!我已经把手机录像功能打开了,2K高清!就等一会清晰地拍下许念鞠躬喊王彬‘爷’的每一个细节,直接发抖音!#许念叫爷#,话题我都想好了!】
【微博热搜#王彬VS许念#已经第一了!全国人民都在等着看好戏呢!】
弹幕的嘲讽,愈发不堪入目:
【哎呦,还现场弹奏,是嫌丢人丢得不够彻底吗?】
【我本来以为他起码有个准备好的小样呢,这连准备都不充分,一会儿不是更惨?】
【楼上的不懂,这叫‘以退为进’!他先告诉你们,我是‘临时准备’、‘现场弹奏’,这样一会儿输给王彬,也不算太丢人!高!实在是高!】
【楼上的别他妈瞎叭叭了!他都把话说出来了!不管他用什么形式,输了,就是输了!以后出门,脑袋都得插在裤裆里!】
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喧嚣与嘲讽声中,许念,缓步走到了那架静静伫立在舞台中央的雅马哈三角钢琴旁。
所有的追光灯,都聚焦在他的身上,将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衬衫,照得刺眼。
他没有立刻坐下。
而是转身,迎着那无数道充满了鄙夷、好奇、幸灾乐祸的目光,平静地,对着侧方灯光控制台的方向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那是在示意——可以播放VIVo“青花瓷”的宣传片了。
舞台后方的巨型屏幕,应声而亮。
霎时间,演播厅内所有的主光源熄灭,只剩下大屏幕上那流淌的光影。
那些充满了东方审美的、写意的水墨镜头,开始在巨大的屏幕上,无声地流淌。
整个世界,仿佛都被拉入了一个唯美而宁静的梦境。
而许念,就沐浴在这片流淌的光影之中。
他缓缓地,在钢琴前坐下。
那身落魄的旧衣衫,被屏幕上变幻的光影所渲染,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、仿佛与水墨融为一体的错觉。
他抬起手,那双干净、修长的手指,轻轻地,搭在了冰凉的黑白琴键上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。
那一刻,外界所有的声音——弹幕的咒骂,观众的起哄,对手的狞笑,导演的催促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如同潮水般退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了黑白相间的琴键,和脑海中那段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旋律。
他做了一次深长的呼吸,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屈辱与不甘,都一并吐出。
然后,手指,落下。
哒——哒哒……
没有轰鸣,没有炸裂。
只是几个简单、干净、带着试探的音符。
空灵,清澈,像清晨林间的第一缕风,拂过挂着露珠的蛛网。
又像一颗小石子,轻轻地,投入了静谧的山谷深潭。
叮——
一个清脆的尾音,带着悠长的延音,透过最高级的音响,清晰地,传遍了整个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,也传到了全网数百万人的耳中。
仅仅两个小节……
却像一滴从雪山之巅融化的、冰冷而纯净的净水,悄无声息地,滴进了那片刚刚还在沸腾、喧嚣、充满了戾气的滚油之中。
那片狂热的世界,瞬间,为之一滞。
所有的人,都下意识地,屏住了呼吸。
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