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如今,整个公园空旷得如同被世界遗忘的角落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。
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在公园入口处,那个贩卖各种小吃的简易店铺还亮着一盏昏黄而温暖的灯,像是在这片萧索中固执坚守的灯塔。
在这疫情影响下的艰难时期,对于这些小本经营的摊主来说,能挣一点是一点,每一个夜晚的坚守,都承载着生活的重量。
蓝玉和裴白菜并肩走到那小小的店铺前,铁皮搭成的小厨房里,锅里的炒年糕正冒着诱人的、红色的热气,旁边的油锅里,金黄色的炸鸡在滋滋作响。
看到有客人来了,带着围裙、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板娘立刻从矮凳上站了起来,脸上堆满了真诚而又热切的微笑,那笑容里的褶皱,写满了生活的沧桑与不易。
她希望眼前的客人能多买一些,好让今晚的辛苦不至于白费。
老板娘并不认识眼前这两位带着口罩,却依旧难掩出众气质的年轻人。
在她眼里,他们只是一对颜值高得有些过分的、趁着深夜出来约会的小情侣。
“两位想吃点什么?”她的声音热情而又亲切。
蓝玉上前一步,将裴白菜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,他看着价目表,几乎没怎么思考,便开始点单:“一份炸鸡,大份的。两份炒年糕。还有,鸡肉串……要四串。”
听到他点的这一大堆食物,老板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,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。
她手脚麻利地开始为两人准备食物,一边熟练地将炒年糕装进纸杯,一边用充满了善意的、过来人的语气说道:“哎一古,你们两个年轻人感情真好呀,男朋友长得这么帅,对女朋友还这么大方。”
她一边开心地为两人打包,将一份份热气腾腾的食物装进纸袋,一边用祝福的口吻念叨着:“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哦。”
蓝玉只是微笑着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,坦然地接过了老板娘那份美好的祝愿和打包好的食物,而他身旁的裴白菜,早已羞得不敢抬头。
她的脸颊在口罩的遮掩下烫得惊人,只能将目光死死地盯在自己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上,但从始至终,她都没有开口,去向这位热情的老板娘解释,他们两人其实并不是情侣。
结完账后,老板娘显然是心情极好,她又从身后的冰柜里拿出两瓶冰镇的可口可乐,连同一张折叠好的、干净的塑料野餐垫,一并塞到了蓝玉的手里。
“这个送给你们!拿着去江边坐吧,今晚风大,别把女孩子的裤子弄脏了。”
“非常感谢您。”蓝玉礼貌地道谢。
两人拿着一大袋食物和野餐垫,离开了那片温暖的光源,走向汉江边那片被月光笼罩的、广阔的草坪。
平时这块人满为患、几乎找不到落脚之地的草坪上,如今空无一人,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蓝玉走到一片地势平坦的地方,熟练地抖开野餐垫,将它平整地铺在柔软的草地上。
裴白菜则蹲下身,沉默而又专注地,将袋子里的每一样小吃都拿了出来,一个一个地,规规整整地摆放在野餐垫的中央。
全部摆好后,两人隔着那片丰盛的食物,在野餐垫的两侧面对面地坐下。
蓝玉拿起一瓶可乐,“嗤啦”一声拧开瓶盖,那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自己先喝,而是伸手将这瓶打开的可乐递给了对面的裴白菜。然后,他才拿起另一瓶,为自己打开。
他仰起头,对着瓶口,畅快地喝了一大口。
“咔——”喝完之后,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、轻微的感叹声。
夜风轻轻吹拂过草坪,带着江水微凉的湿气,蓝玉看着远处江对岸那片璀璨的、如同钻石星河般的城市夜景,缓缓地开口说道:
“至少,今晚的夜景还是不错的。”
蓝玉拿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炸鸡,外面裹着的面衣金黄酥脆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他咬了一大口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清脆的声响,然后一边咀嚼着,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裴白菜说:“努那,有什么心事,就对我说吧。”
他咽下口中的食物,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角,神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他凝视着裴白菜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,缓缓说道:“我当初之所以能成为雪莉的朋友,就是因为我愿意充当她的‘树洞’。让她把所有好的、坏的、开心的、绝望的情绪都丢给我。
也正是因为这样,我才能从她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发言中,察觉到她有轻生的想法,然后……才能及时地救下她。”
他主动提起了崔雪莉。
这个名字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裴白菜记忆的闸门。
她想起了自己与蓝玉初见的那个夜晚,同样是在一个深夜,她和涩琪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,说是在夜店里遇到了醉酒的雪莉前辈。
她们匆匆赶去,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个男人,将已经不省人事的雪莉,小心翼翼地安顿在卡座里。
当时,裴白菜的感觉是复杂的。
一方面,她确实很感谢他,感谢他没有对醉酒的雪莉做出任何不轨的举动,反而还费心联系到了她们。
但另一方面,由于相遇的地点是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夜店,她还是下意识地,给蓝玉打上了一个“或许不是什么正经人”的、不好的标签。
然而,命运的轨迹总是如此奇妙。
随着后来工作中的几次接触,尤其是当她亲眼见证,他奋不顾身地从死亡边缘拉回了试图轻生的雪莉前辈,又在SbS歌谣大战那场可怕的事故中,如同天神下凡般接住了从两米多高的舞台坠落的wendy……蓝玉在她心中的形象,早已被彻底颠覆。
那个最初的、带着偏见的标签,早已被撕得粉碎。
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,在她心中,早就是一个值得托付所有信任的、真正的好人了。
于是,裴白菜决定,她也准备把蓝玉,当成自己的那个“树洞”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只有汉江的风,还在不知疲倦地吹拂着。
她沉默了许久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鼓起勇气。
最终,她抬起头,迎上了蓝玉那双一直在耐心等待着她的、鼓励的目光。
“让我焦虑的事情……有很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风,几乎要被吹散在夜色里。
“但是,”她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“所有这些焦虑,其实……都可以归咎到一个原因上。”
她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、绞在一起的手指,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,说出了那个一直以来,如同梦魇般困扰着她的词汇。
“那就是……我自己的,年龄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