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仁泽沉声道:“山里夜里最怕就是野猪。看来咱得往岭顶走,那边地势高,野兽不敢靠近。”
两人又摸黑往山上攀。风越刮越大,山路湿滑,一脚深一脚浅。忽然,脚下一滑,李二虎惊叫一声,从斜坡上滑了下去。
“二虎!”宋仁泽扑上前,拼命伸手去拉,终于抓住他衣襟。可山坡泥松,脚下又一滑,两人一起滚了下去,跌进一片杂草丛。
李二虎满脸泥,喘着气:“老大,没摔断吧?”
“没事。”宋仁泽爬起来,看了看四周,“咱好像掉进了个旧猎棚。”
借着月光,果然看到几根倒塌的木桩,角落里还有一口破陷的铁锅。李二虎摸摸锅底,嘿嘿笑道:“这地方不错,起码能挡风。老天爷都帮咱。”
宋仁泽点头:“先在这歇一夜。明早再想法子下山。”
两人正准备再生火,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在踩枯枝。
李二虎神色一紧:“不会又是野猪吧?”
宋仁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悄悄摸出腰刀,躲在一旁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忽然,一束手电光扫了过来。
“有人!”一个粗嗓子喊道,“好像是宋仁泽他们!”
李二虎低声骂道:“完了,民兵真追上来了!”
宋仁泽一咬牙:“别慌,跟我走!”
他带着李二虎从猎棚后的小洞钻出去,顺着山涧一路往北。水冷得刺骨,但两人顾不得那么多,硬是淌了上百米远,才爬上另一边的石岸。
李二虎喘着气:“老大,这样跑下去也不是个事。要不咱往海边绕?他们肯定以为咱在山里。”
宋仁泽抬头望着东方的天色,眼神坚定:“对,往海边走。那片红树林熟得很。明早潮水退,我们走滩道回村北口。”
第二天天刚亮,雾气笼罩山林。两人从林中钻出,远远望见海平面上翻滚的白浪。那一刻,他们都松了口气。
李二虎咧嘴笑:“老大,活着真好。”
宋仁泽也笑了笑,拍拍他肩膀:“记住,以后咱干事,别光凭一口气。打人容易,活下去难。”
李二虎挠挠头:“那刘志成的事……”
“让他自己烂在心里。”宋仁泽望着潮水,“咱不欠谁,也不怕谁。”
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盐的味道。海鸟掠过天际,鸣声悠远。宋仁泽提了提肩上的蛇皮袋,里面那只昨夜剩下半只的兔腿还散着油香。
他笑着说:“走吧,回村。该去看看老张头的网架修好没,下午退潮,去赶一场大的。”
李二虎哈哈一笑:“听老大你的!”
宋仁泽擦了擦手,咧嘴一笑,“这鱼上了钩,半条腿都要搭进去。要不是你那船桨顶得快,咱俩准得翻海里去。”
“嘿,那也值啊。”李大宝摸了摸鱼鳞,手一抖,“哎呦,这鳞子比我家搓衣板还硬。”
“废话,这叫石斑大青,咱这片海一年出不了几条。”宋仁泽用刀尖挑起鱼腮,瞧了瞧,“得赶紧剖开取内脏,不然腥气大,一会儿就坏。”
两人说着话,把鱼翻过来,一刀下去,海腥味混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李大宝皱了皱眉,还是忍不住笑:“这味儿一闻,我肚子都饿了。”
“你就这点出息。”宋仁泽抬头看他,“去灶屋那边看看,火还烧着没?一会儿鱼肝留着煎汤。”
“好嘞。”李大宝蹦了两步,跑向岸边那口破铁锅,火堆里还在噼里啪啦冒烟。村里几个孩子围着火蹲着,一个个眼巴巴地瞧着锅。
“宝哥,是不是又打上大鱼啦?”小孩问。
“那可不!你们仁泽叔手一挥,大青鱼自己就上来了。”李大宝吹牛皮,手比划着鱼的大小。
几个孩子齐声惊呼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挤上前来,“能分块鱼肉给我娘不?她这两天腿疼,老说嘴里淡得慌。”
李大宝挠了挠头,“这我得问仁泽哥去,不过估摸着能给你娘留点鱼骨汤。”
他正说着,宋仁泽提着那条剖开的鱼走了过来。鱼身已经被清理干净,内脏和鱼泡装在竹篮里。
“谁在吵?”宋仁泽一边说,一边往火堆边走。
小姑娘低着头,小声道:“仁泽叔,我娘腿疼……”
宋仁泽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,“知道了。待会儿分鱼的时候,给她们家先挑一块肚皮肉,肥点的那种。”
小姑娘眼睛亮了,“谢谢仁泽叔!”
宋仁泽笑着摆手,“去吧,别在这儿呛着烟。”
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,李大宝趁机往锅里添了点水,把鱼肝丢进去,火苗一舔,腥香扑鼻。
“这鱼肝油多,煎了好。”宋仁泽蹲下来,用树枝拨了拨柴,“你小子晚上还去不去山那边?老张头说山洼里最近有野兔。”
李大宝抬头,眼睛一亮,“去啊,当然去。上回那只野鸡没逮着,我还惦记着呢。”
“那得趁着月亮出来动身。”宋仁泽道,“今天海风大,估摸着半夜潮退,正好能走那条山道。”
“那我得先回去跟我娘说一声,不然她又说我半夜乱跑。”
“她骂你也是怕你出事。”宋仁泽笑笑,神情里却带着点淡淡的忧意。
“仁泽哥,你媳妇走的那年,你是不是也常上山散心?”李大宝问得小心。
宋仁泽愣了一下,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道:“嗯,那时候一晚上不睡觉,就想着走走,听风声。后来也就慢慢过去了。”
李大宝挠了挠脑袋,不知道该说啥,只好把锅盖掀开:“鱼肝好了。”
宋仁泽尝了一口,“行,咸淡正好。盛两碗去,给老刘和大成他们送一份。他们刚才帮我抬网子。”
李大宝端着碗跑远。海风呼呼地吹,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淡蓝的暮色。宋仁泽抬头望了望海,浪声拍着礁石,像老友在低语。
过了会儿,李大宝跑回来了,“仁泽哥,他们说晚上也想一起去山那边。老刘还带了猎灯。”
“人多热闹。”宋仁泽把刀擦干,塞进腰间,“等我收拾完这鱼,就动身。”
夜幕渐渐落下。村口那盏昏黄的电灯忽明忽暗,几个人背着麻袋、扛着竹枪往山那边走。
“这路真滑。”李大宝一脚踩进泥坑,差点摔倒。
“慢点走,脚底下有青苔。”宋仁泽提着灯照前头。
“仁泽哥,你说这山里真有野猪不?”
“有,前年我看见过一只,蹿得快,跟牛似的。”
“那要真碰上了咋办?”
“跑呗,你以为咱真能拿竹枪对付野猪?”宋仁泽笑了笑,“见着就躲,别逞能。”
几个人边走边说,脚底下的落叶沙沙作响。夜风凉得像从海里刮来的,带着潮味。
走到山腰,老刘指着前头低声说:“那边草丛动了一下。”
几人立刻屏住呼吸。宋仁泽举起猎灯,光一打过去,一对亮眼反射回来。
“野兔!”李大宝喊了一声,抡起竹叉冲上去。
“别喊!”宋仁泽喝道,可那兔子早窜进林子,转眼不见影。
“跑得忒快了。”李大宝气喘吁吁地回来。
“这兔子精得很。”老刘笑道,“等会儿再守一会儿,兴许能逮到别的。”
众人找了块空地坐下,点了支烟。山下的海浪声隐隐传来。
“仁泽哥,”大成压低声音说,“前几天我听说镇上要修码头了,听说以后还要造钢船。你打算去吗?”
“去不去得看命吧。”宋仁泽淡淡地说,“我这把年纪,能再下几年海也不敢说。要是真修起来,那是好事。”
“听说去的人还发补贴呢。”
“补贴也得有命花。”宋仁泽笑笑,“咱现在有鱼吃、有火烧,已经不错了。”
说话间,远处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老刘伸手按住李大宝的肩,“别动,灯关了。”
几人屏气凝神,只听得草丛“唰”的一声,一个灰影从前头蹿过。宋仁泽猛地掷出竹叉,随即“咚”的一声——扎中了。
“中啦!”李大宝扑上去,把那团东西按住。是只肥兔,挣扎几下就不动了。
“这下晚上有肉吃了。”老刘笑着拍拍他肩膀,“你小子运气真不赖。”
“哪是我,是仁泽哥眼准。”李大宝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回去吧。”宋仁泽提起猎物,“夜露重,路滑。”
等他们回到村口,已经快半夜。海浪声柔和了,村子里犬吠几声,随后归于寂静。
“仁泽哥,明儿我去镇上卖鱼,你要不要带点啥?”李大宝问。
“带不了什么,就带点盐回来。”
“行,我记着。”
“再说,”宋仁泽顿了顿,看向海面,“这年头啊,日子能过下去就行。风浪再大,也得撑船出去。”
李大宝点点头,忽然笑道:“那我明儿给你带包烟回来,镇上新到的‘牡丹’。”
宋仁泽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小子,先把欠我那三块钱还上再说。”
“嘿,那下回打到野鸡我请你喝酒!”
“成,一言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