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。”宋仁泽拿出两只粗瓷碗,倒上半碗。两人对着灯光一碰,清脆一响。
“老大,”李二虎咧嘴笑,“你说,咱这日子是不是要见晴天了?”
李大宝蹲在一旁,捞了根竹竿搅了搅,咂舌道:“嗬,这鱼怕有五十斤吧?得卖好几块钱。”
宋仁泽笑了笑,“你小子就知道惦记钱。先把活干利索,血不放净,这鱼肉一股腥气,卖都卖不出好价。”
“我又不是没听你说过。”李大宝嘿嘿一笑,拿着抹布擦了擦刀柄,“昨晚那一网,咱算是走了好运,村里别的人都只捞了点黄花鱼、小鲈鱼。”
“天时地利。”宋仁泽淡淡一句,抬眼望了望海边,暮色压下来,天与海混成一色,远处还能听到潮浪拍石的声音,“海浪高,鱼群被逼近岸,咱的网正好横在那道沟上,不中也怪。”
李大宝咧嘴笑:“那也得是你会找地方,昨儿我还听王老六说,想跟你学放网的法子。”
宋仁泽“哼”了一声,把刀插回鞘里:“他那人,嘴勤手懒。学得会才怪。”
“仁泽叔,你这嘴也真不留情。”李大宝忍不住笑。
宋仁泽抬起头,神色一正:“赶海、打猎这些事,半点马虎不得。海上风浪一来,命都要搭进去。你小子记着——别光看谁网撒得远,要看他心里有数没有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李大宝忙点头。
宋仁泽看他这副样子,嘴角微微一弯,没再说什么,转身提起那条鱼往屋里走。鱼太重,扛在肩头,鲜血还在往下滴。屋外的石板小路被染成一片暗红。
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光摇曳。宋仁泽把鱼放在案板上,吩咐道:“去拿盐,别省着。再拿那坛子米酒,腌得透,明儿早上才能晒。”
李大宝跑进储物间翻找,嘴里还嘀咕:“这鱼晒成咸鱼可惜了,炖着多香啊。”
“懂什么。”宋仁泽抬手拍了他一下,“这鱼油多,腌了晒干,能放上半年。那天山上打只野鸡,再剁点这鱼干煮粥,那味儿你忘不了。”
李大宝笑得合不拢嘴:“那得等你带我上山。”
“明儿下午要起风,后天海口封。”宋仁泽边撒盐边说,“正好这两天歇歇,等鱼腌上了,咱去后山瞧瞧,前几天听人说山那头有野兔窠。”
李大宝一听眼睛一亮:“真去啊?我上次那铁夹子还搁着呢。”
“带上吧,不过先打点粮食。你娘不是还剩点红薯干?明早拿来,带上几块盐巴。山里凉,别冻着。”
“好嘞!”李大宝满口答应,兴奋得直搓手。
这时候,院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女声在外头喊:“仁泽哥,你家灯亮着啊?”
宋仁泽一听,笑着答:“是李嫂啊,进来吧。”
门帘掀开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进来,提着个篮子,里面是几条刚晒好的小咸鱼,“给你俩送点干货,今天晒的,怕夜里潮回来。”
宋仁泽接过篮子,笑道:“这得多少工啊,李嫂你还特地送来。”
“哎呀,说哪儿话,你前阵子借我家那口铁锅,我还没谢你呢。”李嫂瞧见案板上的大鱼,眼睛一亮,“这鱼……你们今儿捞的?好家伙,这一条能顶我家半个月粮。”
李大宝得意地道:“那是!仁泽叔一眼看出那道沟能下网。”
“甭听他胡说。”宋仁泽摇头,“天帮忙罢了。”
李嫂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忙活,忽然道:“明儿要去山里?听说山脚那边野猪又拱地,王二狗他们前几天还打到一只。”
“野猪?”李大宝眼睛发光,“真要是遇着一只,我非拎回来不可。”
宋仁泽瞪了他一眼:“你还嫩着呢。野猪不是逗的,遇上了先避。记着,山里头的东西比海还狠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李大宝嘴上答应,心里却憋着劲。
李嫂笑了笑:“小伙子有干劲是好事。行啦,我不耽搁你们,夜里潮气重,早点歇。”
她走后,屋子又静了下来。宋仁泽收拾完案板,把鱼腌好,抬眼看李大宝:“去外屋铺草席,早歇。明儿五点起。”
李大宝点点头,转身出去,嘴里还念叨:“野猪、兔子、山鸡……这趟可得见识见识。”
——
第二天一早,天还蒙蒙亮,海面罩着一层薄雾。村头的狗叫声此起彼伏。宋仁泽背着猎枪,肩上挂着背篓,腰间还插着一把砍柴刀。李大宝背着口袋,兴冲冲地跟在后头。
路上潮气未退,脚底的沙石都打着滑。
“仁泽叔,咱真要走到那山背去?”李大宝问。
“走一早上罢了,先去溪边转一圈。那儿有野鸡来喝水。”
“真能打到?”
“成不成看天意。”宋仁泽笑了笑。
一路上鸟叫声清脆,海风从林间钻过,带着腥味和草香。走了大半个时辰,他们到了溪边。
宋仁泽蹲下看地,抬手一指:“看这脚印,昨夜的。兔子的。”
李大宝凑过去一瞧,眼睛瞪圆:“真有!”
“在这附近绕绕,别离太远。”
两人分开行动。李大宝走到一片灌木丛,正准备弯腰瞧,忽听“嗖”地一声,一只灰影窜出。他下意识地喊:“兔子!”
宋仁泽立刻抬枪,一声脆响,灰影一翻,滚进草里。
“打中了!”李大宝一蹦三尺高。
宋仁泽慢步走过去,把兔子提起来,嘴角含笑,“还嫩,正好。”
“厉害啊叔!这枪法,我得学。”
“学得来,回头多练。手稳心定,别急。”
他把兔子挂进背篓,抬头望了望远山,“走,再往前去。那边有片竹林,说不定有山鸡。”
他们走了约一里地,到了竹林边。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。宋仁泽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:“听——”
李大宝竖起耳朵,隐约听到“咯咯咯”的声响。
“山鸡。”宋仁泽压低声音,“你慢慢往那头绕,我从这边靠近。”
“好。”李大宝点头,蹑手蹑脚往左侧绕。刚走两步,忽然听到脚下“咔嚓”一声,踩断了树枝。那边的山鸡立刻惊飞,扑棱棱一阵响。
“哎呀!”李大宝急得直跺脚。
宋仁泽却不急,抬枪跟着声音追了两步,“砰!”又是一声枪响。
几片羽毛飘下来,山鸡已倒在地上。
李大宝跑过去,兴奋地喊:“这回可真打着了!”
“运气。”宋仁泽淡淡道,“山里头没白来一趟。”
两人又走到中午,打了两只兔子、一只山鸡。太阳高挂,热气升腾。宋仁泽在溪边洗了把脸,笑着道:“行啦,收工。回去晒鱼去。”
李大宝坐在石头上喘气:“叔,你说以后要是能天天打猎多好。”
宋仁泽摇头:“猎也不是天天打的。山有山的规矩,海有海的脾气。吃口饭不容易,得敬着点。”
李大宝听着,点点头。
回到村口时,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得通红。几个村妇在晒虾干,孩子们追着跑。李嫂远远看见他们,笑着喊:“回来了啊?打着没?”
李大宝提起猎物晃了晃:“兔子两只,山鸡一只!”
“哟,不错呀!”
宋仁泽放下背篓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今晚炖一锅,大家都来尝。”
夕阳下,炊烟升起,海风带着咸香,屋前的竹竿上挂着那条晾干的咸鱼,油亮亮的。
宋仁泽坐在门口,望着天边的霞光,缓缓道:“这年景啊,只要勤快,天总不会亏人。”
宋仁泽笑着看他:“你就知道吃。要是再多挖两只花蛤,我还想着拿去供销社换点盐巴呢。”
“老大你说的轻巧,花蛤那玩意躲沙子里快得很,我眼都快瞅花了才摸出两只。”李二虎一边说,一边提脚踩上湿滑的滩涂,“哎呀——这脚底滑得跟抹了油似的。”
“注意点脚下。你看那边,天边都红透了,再晚一会就黑透。”宋仁泽背着竹篓,脚步稳当,脚印一串串被潮水一点点吞掉。
两人穿过红树林的浅沟时,树林里传来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像是什么小兽在活动。李二虎停了下脚:“老大,你听,啥动静?”
“别慌,可能是水獭。”宋仁泽抬眼一瞧,“前几天我还见着它们在这片林子里翻鱼呢。”
“那要是逮着一只,可值钱咯!”李二虎眼睛一亮。
宋仁泽皱了皱眉:“别打那主意。那是林子里的精灵,乡里管护员说了,水獭不能打。”
“我就是随口说说。”李二虎嘿嘿笑了两声,又小声嘀咕,“精灵精灵,精灵也抢咱鱼吃。”
“抢几条鱼算啥,海给咱的多。”宋仁泽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人要是贪得没边,早晚得吃亏。”
李二虎撇撇嘴,没再说话,只是跟着快步走。
天边的霞光渐渐暗了,风里带着腥味。远处村子的灯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。两人踩着泥路回到堤上,堤边的芦苇哗啦啦响个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