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书脸一沉:“机密个啥!村里盖屋哪家不是人?拿来!”
他身边的民兵已经跨过去,直接从沙场小屋里拽出了一个铁皮箱。老李接过钥匙,咔的一声拧开,沉甸甸一本翻在砖头上。
宋仁泽没伸手,只站一旁看。支书一页页翻,指着上头的日期问:“这天,共出了河沙四方,谁拿的?”
“预留给外面工地。”胡先锋含糊。
“预留有批条吗?”
“这……”他支支吾吾。
支书眼睛眯起来:“这张单据,金额比公价多了两毛,差额去哪了?”
“跑车的费……”胡先锋话还没落,旁边看车的老佟咳嗽一声:“支书,跑车我记得清清楚楚,这两毛我可没拿。”
老佟把腰一挺,抬起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跑车单:“谁几时来,净重多少,皮重多少,哪辆车的木轮掉了一块,我都记着。这两毛,不是跑车的。”
人群炸了:“哟呵,还真有说不清的!”
支书把账本一合,盯着胡先锋:“你还有啥说的?”
胡先锋脸涨得通红,额头渗汗:“是……是外头催得急,我先把好沙给他们……咱村里人自家人,用个海沙也能用嘛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支书手一拍砖头,“自家人就该用海沙?自家人就该花冤枉钱?你是干部还是倒卖的?”
“支书,我有苦衷……”胡先锋声音发颤。
“苦衷也得讲理!”宋仁泽接过话,“这样,先别扯别的。今天我是凭条子来的,河沙八方,按公价。先装。谁敢拦,大家都看着呢。”
“先装!”人群应和。
民兵上前站了一排,胡先锋两个手下悄悄收了铁钩,往后挪。支书摆摆手:“按条子装。仁泽,你们这船吃水多少?涨潮还有一个时辰,抓紧。”
“知道。”宋仁泽把棉布衣袖一挽,铁锹递给李二虎,“二虎,先装干净那堆河沙,别混上外头的。”
“放心吧老大,我这眼睛比猫还尖。”李二虎咚咚两下把铁锹插进沙里,“兄弟们,有手的帮把手!”
一群小伙子围上来,铁锹起落,河沙顺着木溜槽哗啦啦往船舱里倒。沙堆边上,几个大娘端着瓢递水,边擦汗边鼓劲:“快装啊,午潮一过就靠不上了!”
海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,沙粒在阳光下亮得像细碎的米。宋仁泽一边装一边盯着秤:“别超,舱板压太低遇浪要吃亏。”
李二虎喘着粗气:“老大你放心,我不是头一回下海的人。”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,又插下去,“再来!”
胡先锋站在一旁,脸色忽青忽白。支书看他一眼:“胡先锋,你今天先别走。账要清,事要明。你私卖、加价、调包的事,等公社来人,一笔笔算。”
“支书……”胡先锋唇皮打着颤,像是想说什么,又被周围冷着的目光堵了回去。
老佟走上来,抖抖袖口上的沙子:“支书,秤我也搬出来了,一方一方过,不让人说话。”
“好。都按章来。”支书把笔别到耳朵上,冲喇叭队点头,“把刚才的事录下来,广播一遍,叫大家以后凭条子,谁敢卡就喊。让人心里有数。”
喇叭队“滋啦啦”一响,一个清亮的女声就冒出来:“通知通知,沙场按公价供应,凭条子装沙,禁止私自加价调包。广大群众如遇卡油水,及时向大队和公社反映。”
码头另一头,一个青年匆匆跑来:“仁泽,红树林那边打地基的坑都刨好了,就等沙石。今天要是装迟了,晚上潮上来得掏水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宋仁泽回过头,“二虎,再快一点。喂,伙计们,先别聊天了,这会儿太阳正毒,等装完了再喝水。”
“得嘞!”
几把铁锹几乎是一齐刨下去,沙声像雨。沙堆边的帆布被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更细更匀的河沙,几个小伙子同时发出“哟”的一声。宋仁泽眯眼看了看:“里面这一层别全掏,留半层给后面的,咱得按秩序来。”
“老大,这沙真好。”李二虎抠了一把,捏成团又松开,沙粒顺滑地散开,“看着就实在。”
“实在就对了。”宋仁泽把船舱里的一块木楔子垫紧,“等会装满了,用帆布盖好,别让海风把盐味吹进去。还有,你们几个,去把海沙那堆用绳子围一下,写上‘不得混装’。”
“好嘞!”
胡先锋看着这一切,像是被抽空了气。支书叹了口气:“老胡啊,人都是看着长大的,你这几年是咋糊了心?咱这岛上,房子一倒,压的都是活人。”
胡先锋喉结滚了滚,低低道:“我……我家老娘病了,钱不够用……”
“用钱也不能这样。”支书摇头,“等公社来,再说吧。”
太阳一点点往上爬,船舱沙面渐渐隆起,边上压得实实的。宋仁泽把木杆伸进沙里探了探深浅:“还差半方。二虎,最后一铲,装完收口。”
“得嘞!”李二虎弯腰深深一插,猛地一抬,肩膀都青筋绷起,“上!”
“好了!”宋仁泽把帆布一甩,三下两下盖严,绳结打得利索,“解缆,开船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缆绳解开,推篙,船身轻轻一抖,水纹从船腹下散开。岸边人群“哗”地一片,把他们送出码头。老汉扒着岸边石头喊:“仁泽,稳点开,海沟那边有个暗礁!”
“知道,顺着白浮导航。”宋仁泽回喊,掌舵把船身掰了个斜,靠着潮水的势避开那条黑影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支书,抬了抬手。
支书也抬手,冲他喊:“到了工地,记得把收据带回来,交到大队会计那儿,谁的条子就记谁的账。晚上回来,再来装第二趟!”
“成!”
船头迎浪而上,海风把帆布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细匀的河沙。远处红树林像一条深绿色的带子铺在岸线上,潮声一层压一层。李二虎把胳膊搭在舷栏上,乐得嘴都合不拢:“老大,这回痛快了。以后谁还敢卡咱,直接把喇叭队叫上。”
“别得理不饶人。”宋仁泽斜了他一眼,“规矩立住了就行。晚上还得来一趟,红树林那边的基坑得趁退潮前垫实。”
“那是。”李二虎眯起眼看海面,“我就喜欢你这点,心里有数。”
“有数就干。”宋仁泽望着前面的白浮,“等这回工程起来了,村里人冬天就有个挡风的院子,老婆孩子晚上不淋雨。这沙装得值。”
船身越过暗礁,海面宽开,红树林那边传来几声招呼,工地的人已经在岸边挥手。宋仁泽把舵往里收,船沿着水道缓缓靠岸。几只白鹭惊起飞过头顶,影子像碎银一样落在水里,又很快被潮浪吞没。
岸上有人喊:“沙到了!”
“到了!”
“快卸!”
“记得用叉形的枝杈卡住,别光插直棍。”宋仁泽提醒,“直棍一推就倒。”
“懂,老大你看着就是。”李二虎嘴里答着,手脚麻利地折了两根树杈,插进泥里,又把绳子在枝杈上绕了两道。
宋仁泽看着点头:“还行,比前几天学得快。”
李二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“那还不是跟你学的。要是搁我自己,一个月都整不明白。”
两人正说着,忽然水面“扑通”一声。李二虎一愣:“啥东西掉水里了?”
宋仁泽抬手制止:“别出声。”他盯着不远处一片红树根,水面轻轻漾开,像是有东西在底下游。
“蟹么?”李二虎压低了声音。
“不像,蟹不会冲这么快。”宋仁泽把手伸进腰间,抽出一根细竹竿,“估摸是条鲶鱼。”
果然没过一会,一条黑影从水底一闪,溅起一串水花。
李二虎眼睛都直了:“妈呀,这么大一条!”
宋仁泽眼神一亮:“走,去那边多摆两张笼,鱼骨子多放点。等退潮,指不定能逮住一条。”
李二虎赶紧跟着:“成,反正咱这回是赚定了。”
……
折腾了一阵,两人摆好笼子,退到滩涂边缘。
宋仁泽抖了抖身上的泥水,喘了口气:“好了,差不多了,等水下去再回来收。”
李二虎一屁股坐在礁石上,伸手捧水往脸上一抹:“老大,你说这要是真逮住几只大青蟹,能卖多少?”
“看个头。大的能有一斤多,一只就是两三块钱。”宋仁泽眯着眼望远处海面,“要是运气好,今天晚上能换一袋大米。”
李二虎两眼放光:“一袋大米?那可顶半个月工分了!”
“所以得细心,别偷懒。”宋仁泽淡淡道,“这活,看着简单,实则一点不轻松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李二虎咧嘴,“老大,你放心,我这回跟定你,哪怕天塌下来我也不先跑。”
宋仁泽哈哈一笑:“行“它们还能翻出来?”李二虎惊,“这么沉。”
“真要急了它能把篓子掀了。”宋仁泽笑,“青蟹不怕重,就怕你不懂它。来,喝口水。”
,记住你这句话。等潮水一退,咱们就知道收成了。”
两人靠在礁石边,远处浪声翻滚,红树林的影子在水里晃动,带着股莫名的紧张气息。
“还是你心细。”李二虎把渔箱从根须下拖出来,喘着气塞在沟边,“这箱子也不知道能用多久。”
“能挡一次算一次。”宋仁泽看了眼天色,“走,撤。”
两人沿来路往回退。风里带着潮头的闷响,像有人远远敲着木板。走到一处高一点的砂丘,宋仁泽停住:“歇口气。把篓子盖用湿草捂紧,别让蟹翻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