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,我脚拔不出来了,越动越往下陷。”水里的年轻人浑身是泥,一只鞋已经不见了,脸上全是慌,“我表哥在后头,他也动不了。”
“先救你。”宋仁泽把扁担递过去,“双手抱紧扁担,屁股往上提,脚尖勾着,别直拔,用转的。”
“我、我试试。”那年轻人咬牙照做,扁担在他怀里嘎吱作响。
“二虎,绳子收紧。”宋仁泽喊。
“受、收!”李二虎双脚顶在根上,手心冒汗,一点点把绳子往回拽,“老大,他动了,他动了!”
“很好。”宋仁泽低声稳他,“别急,数着气,三下呼吸拔一下。听我的,一、二、起。”
“起——”年轻人嗓子哑了,同步往上一扳,脚底“啵”的一声脱离了泥,整个人顺势扑在扁担上,喘得像破风箱。
“后头那个呢?”李二虎探头去看,只见另一个人陷得更深,只露出半个肩膀,嘴里哏哏冒泥水。
“你别睡啊,醒着!”宋仁泽赶紧把扁担递过去,“咬住,别松!”
“他是阿贵!”先获救的年轻人嗷一嗓子,“阿贵,咬住!”
阿贵“呜”的一声,真就咬住了扁担的一头,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二虎,准备使劲。”宋仁泽话音刚落,外口浪头轰地一推,水纹往里挤,扁担差点被冲拽脱,他一手反抓住,腰上的麻绳被扯到深深勒进衣服,“收!”
“收!”李二虎憋红了脸,像车轴子一样往后蹬,脚下泥巴乱溅,“老大,他出来一半了!”
“好,再来一下。”宋仁泽低喝,“阿贵,肩往上一扳,别直拔,转着往外。”
“嗯——”阿贵嗓子里发出一声狠命的闷哼,像把整个人的胆气都挤出来了,“起来!”
“起来!”三个人几乎同时吼出来。阿贵猛地脱了泥,整个人带着半截裤腿的泥浆被拽上来,仰倒在红树根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四人连喘了好一阵,才缓过气来。先前那个年轻人哆嗦着道:“哥,我们就想采点泥螺,没想到一脚下去就……要不是你们,今天怕是交代里头了。”
“红树林里,凡是像油一样亮的泥面,都别踩。”宋仁泽把扁担横过来给他们当手握,“还有,退水也不能掉以轻心,出路没摸清,就算干路也能变水沟。村里让少来,是救命的话,可不是吓唬。”
“记住了,记住了。”阿贵连连点头,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去,“我娘要是知道,非剥了我皮不可。”
“走得动不动?”李二虎问。
“能动。”阿贵试着站了站,腿一抖又坐下去,“没力气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”宋仁泽把两只竹篓往两边一放,“阿贵靠这边,手拽绳,先挪到那株分叉大的红树跟前。你们俩走里面,我和二虎走外口挡水。记牢,脚尖先探,踩实了再挪身子,不要急。”
“哥,你们的笼还没收呢……”先前那年轻人抬眼看见远处浮了浮的葫芦标,“要不我去给你们提?”
“别添乱。”李二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但还是把自己的肩膀递过去,“抓紧。你若真想谢我们,回头把这事跟小伙子们说说,别学人逞能。”
一行人沿着麻绳一点点退。风再大,绳子在手,心里就不慌。走到那株分叉红树,宋仁泽把两人安在根杈上歇气,自己和李二虎往外汊跑了几步,把那只葫芦标下的竹笼提了回来。笼里三只青蟹两只石蟳乱撞,声音闷脆,听着就扎实。
“啧,个头不小。”李二虎乐了,“二斤往上。”
“回去再称。”宋仁泽把笼口扎牢,把一只石蟳抽出来,翻看了一眼肚脐,“这只也带籽,放了。”
“还放?”李二虎忍不住咂舌,“今天放了两只了。”
“这片林子要长久靠着吃饭,就得有长心。”宋仁泽笑了一下,把石蟳从水面一轻一放,蟳挥了两下钳子,呲溜钻进根须间不见了,“看见没,跑多快。”
“行行行,听你的听你的。”李二虎把余下的蟹用草绳逐一穿好,扎在竹篓里,“阿贵,刚才那口气吓坏了吧?”
阿贵苦笑:“魂都丢了半个。”
“丢半个就好。”李二虎撇嘴,“丢整个的,今天就别想回家了。”
说笑两句,几个人又动身。浪头打得更近了,红树根一浸一露,像一群张着手的黑影。走到内汊拐弯处,宋仁泽忽然停下,从根须里拽出一截断成毛边的细尼龙绳头,指尖一搓,眉心一点点皱起来。
“咋了?”李二虎凑过去,“谁丢的?”
“不是丢的。”宋仁泽把绳头举到眼前,“新割的,刀口亮。你闻,腥味淡,说明被海水泡得时间不长。”
阿贵探过头来,怯生生问:“割绳干啥?”
“割笼。”宋仁泽把绳头塞进怀里,“前几天不是总有人说笼子无端丢?有手脚。”他环顾四周,眼神往外汊的方向扫了一圈,“这片红树林是退路,也是挡风的好地方,偷笼子的多半在风大潮急时下手。记着这个位置,回去跟支书说一声,晚上得人守一守。”
李二虎“嗯”了一声,压低声音骂:“缩头乌龟,等我抓着你。”
阿贵和那年轻人对视一眼,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:“哥,你们要抓人,危险不?”
“抓人是大人的事,你们先把命保住。”宋仁泽淡淡道,“走吧,再晚一点,渡口那道浅滩就没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风里夹了小雨点,打在脸上凉嗖嗖的。李二虎把外套解下来扔给阿贵:“披着。别逞能,身上湿了容易受风。”
“谢谢哥。”阿贵接过来,嘴唇发青,“我回去把这事跟我娘说,不进红树林了。”
“进也行,得懂法子。”李二虎抬起下巴,“你以后想来,先到我家敲门,问问潮时,跟着走两趟,再学着单走。”
“嗯。”阿贵重重点头。
到了渡口边,水已经漫到了旧木桩的半截,来时那条干路只剩一线浅浅的黄泥。几人脚下没敢停,顺着麻绳提步就跑。满脚的黑泥被水一冲,像蛇皮一样滑,跑到岸上才敢回头看一眼那片渐渐被水吞掉的红树影。
“呼,吓死我了。”李二虎长出一口气,把腰上那截麻绳解下来,“老大,你那根绳子是真救命。”
“绳子是死的,人得活。”宋仁泽把绳子盘好塞进背篓,“回去给两位擦擦泥,换身干衣。二虎,把蟹倒到水缸里养着,今晚别喂咸菜梗,用小鱼小虾,第二天早晨拿去收购站,活蹦乱跳的价更好。”
“得嘞。”李二虎扛起竹篓,掂了掂重量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这回又能给我娘加顿荤了。对了,阿贵,你们俩身上有擦伤没?”
“膝盖有点蹭破。”阿贵难为情,“不碍事。”
“回去用开水烫烫纱布,抹点紫药水。”宋仁泽说着,忽然又把那截尼龙绳头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,“你们路上看见啥人没?背包、斗笠、穿黑胶鞋的那种。”
阿贵愣了愣:“没留意,就顾着脚下了。”
“行。”宋仁泽点头,“这茬记在我心上。等天晴,潮走,我再来探一圈。”
回到村口,天已阴沉得压下来。老李刚从队部出来,一见几个人泥一身,赶紧迎上来:“怎么这模样?”
“内汊救了俩小伙子。”李二虎抢先答,“差点拔不出来。老李,你跟支书说一声,红树林里头有人割笼。我们看到新鲜的绳头。”
老李脸一沉:“又来这套。行,我这就找人安排。你们先回去洗洗烫烫,别站这儿淋。”
“先回去,我再去趟码头。”宋仁泽把竹篓交给李二虎,“二虎,你把蟹倒缸里,记得在缸里压块石头,别让它们翻出来跑。等会儿我收拾一下工具,晚上去外岬口转转。”
“今儿还去?”李二虎挑眉,“你刚从里头出来,脚劲都软了。”
“趁风大,有人就要动手。”宋仁泽笑了笑,“放心,不鲁莽。我去看一眼水口,看看有没有新脚印。”
“我跟你。”李二虎一听精神又来了,“我拿背井灯,给你照着。”
“拿煤油灯,别拿电筒,电池不顶用。”宋仁泽摆摆手,又看看阿贵,“你俩先回家。跟家里交代清楚,过两天风小了,再来找我们学。”
“好。”阿贵用力点头,“哥,谢了。”
“活着回去就是谢。”宋仁泽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头,“对了,别跟外人说我们今晚要去外岬口。”
阿贵和那年轻人齐声应下,脚下踩着水,沿着村道小跑回去。老李看着他们背影远去,叹了口气:“这片海,真是又养人又吃人。”
“仁泽回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,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。
“仁泽,你可算回来了!”一个络腮胡的大汉快步迎上来,语气里带着急切,“你看看咱这网子,昨夜放下去的,今早收回来就成这模样,刀口平整,一看就是人干的!”
宋仁泽蹲下,仔细摸了摸那断口,神情沉着:“是刀子,不是礁石割的。”他抬起头,环视了一圈,“大家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船?”
“前天夜里,有人在东岙口看见一条小木船,黑灯瞎火的,离得远,没敢吭声。”老李补充道。
“就是海盗!准没错!”另一个年轻人攥着拳头,气得脸涨红,“他们仗着咱们怕事,就敢这样来回祸害!”
宋仁泽把渔网收拢,拍了拍灰:“一味生气没用,得想办法。支书,村里如今的防备是怎么安排的?”
老李叹气:“说是分班守夜,可谁都不是行家,白天干活累得够呛,晚上就睁不开眼。几回喊人巡逻,走两圈就散了。”
“那就是没形成规矩。”宋仁泽点点头,“我看这样:第一,先把村口到港湾的路口都布置些暗哨,哪怕只是篝火和竹叉子,也能吓退一部分宵小。第二,咱要摸清楚他们的底细,不然光靠硬拦迟早吃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