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杂货的老头咧开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爽快,小兄弟,你是要去赶海?还是上山?”
“海和山,轮着来。”宋仁泽一边摸钱袋,一边扫了一眼摊子,“你这铲子可结实?铁皮不薄吧?”
“用的铁路边淘汰下来的钢片打的!”老头啪啪拍了拍铲刃,“你听听响!”
“行,那我再要两根扁担,三只水桶,一副带盖的。”宋仁泽伸手比划,“大号的,不带耳朵。”
老头眉毛一挑:“呦呵,搞大动静啊?你这是准备装泥螺,还是活捉?”
“都用得上。”宋仁泽将一沓整整齐齐的钱票递过去,“甭找了,按上回的价。”
老头接了票,忙不迭从篓子底下翻出一套看着油光锃亮的木把工具,又扯下一块旧帆布包好:“喏,都给你扎牢了。扛回去也省事。”
“谢了。”宋仁泽弯弯腰,扛起货物,脚步却没停,转身就朝村头小路走去。
他心里琢磨的,却不是这几样工具,而是“余晖岛”。
那个名字,他是在一本快翻烂的旧航图册上看到的。
那是一座被人遗忘的小岛,地图上只画了个模糊的轮廓,旁边手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:“余晖岛,旧港湾,林家作业点。”
林家。亲爹妈的姓。
他越想越急,扛着一大堆东西便拐进村东头的老船厂。
“老耿在不在?”宋仁泽冲着院里喊。
“谁?”里头传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动静,过了半晌,才蹒跚走出个瘦得跟鱼刺似的老头,头发花白,一只眼戴着黑布。
“哎哟,是仁泽啊。”老耿咧嘴笑了,“上次那副船桨,还用得顺不?”
“顺得很。”宋仁泽笑着点头,“今儿不是来修的,是来问你借点东西。”
“借啥?”
“老地图。”
老耿一愣,随即警觉起来:“你要那玩意干嘛?不都是废纸了?”
“我想找个地方。”宋仁泽看着他,“一个叫‘余晖岛’的。”
老耿沉默了,半晌才开口:“你听谁说起这地方?”
“看旧书看到的。”宋仁泽语气不卑不亢,“我不是外人,也不是奔着什么私货去的。那地方可能跟我亲生的爹娘有关。”
老耿盯着他看了几眼,忽然叹口气:“唉……你等等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,一边拖拉着什么,一边嘴里念念叨叨。
“这堆烂图也就你小子还惦记……现在谁还认得几座岛,破船都没人打了……”
过了半晌,老耿拎出一个蒙了灰的木匣子,放到门槛上打开,里头全是折得发脆的航图,潮湿发黄。
“自己找,我记不清哪张是哪张了。”
宋仁泽不声不响地跪坐在门前,挨张翻看,终于在一角角破裂的残图里,找到那座岛。
“有了!”他指着那一角,“老耿你看,这是不是南方外海那块?”
“……对,是那。”老耿蹲下身,看着图纸,轻轻点头,“早年出海的渔民在那边歇脚,林家当时在岛上住过人。后来封海,岛就废了。”
“还能去吗?”
“能是能。”老耿皱眉,“可现在没人去那边,岛上没淡水,又有暗礁,船不好靠。你要真去,得挑退潮,最好用小船。”
“行,我自己划。”
“你疯啦?”老耿一瞪眼,“那一带有涌浪,退潮时浪底打礁石,你船稍微歪点就掀翻了!”
宋仁泽笑了:“我不怕,我这不是备着渔网、铁桶、帆布、吃喝水都带足了么?”
老耿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咧嘴:“你这臭小子……真跟你爹一个性子!”
“您见过我亲爹?”
“打过照面,年轻时候。”老耿点头,“那时候他拎着铁矛来换绳索,跟你一个模样,只是话少。”
宋仁泽心头微震:“他叫什么?”
老耿却摇了摇头:“林家的人在岛上行事谨慎,从不报真名,只说自己是林三。你要真想知道,就得上岛去看看。”
“那行!”宋仁泽站起身来,把那张图小心收好,又拱手一礼,“借我三天,回头再还你。”
“行行。”老耿挥挥手,“小心点,海上不比山里,命是自己的。”
宋仁泽把图揣进衣襟,拎着东西转身离开。
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又像点了火,走出船厂那一刻,天正要黑,一抹红霞正从西天退下。
——余晖岛,他要亲自去看一眼!
第二日一早,天还未亮,宋仁泽就背着工具、干粮、饮水和一包特制的信物出了村。
他没走正道,而是从后山绕,悄悄下到河埠边,找到他藏了一整夜的小渔船。
“风不大,潮刚起,正是好时候。”
他解开缆绳,撑篙推舟,整艘小木船在晨雾中缓缓划出。
河水蜿蜒,通向外海,越行越远,村庄早已看不见,只有山影一层层淡去,雾气愈来愈浓。
他没有慌乱,稳稳地掌着舵,看着帆影在水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只孤独的雁,朝未知飞去。
临近正午,海风渐起,远远地,水面尽头浮出一片墨绿色的影子,像一把倒扣的碗。
“到了!”
宋仁泽站起来,眼神灼灼地望向那座小岛,手掌紧了紧船桨。
岛不大,一面是峭壁,一面是泥滩,中间有一丛残败的树木,枝桠苍老,像守岛的哨兵。
他找准一处低潮位,迅速靠岸,跳下船,手脚麻利地把缆绳拴在礁石上,又背起行囊。
脚踩上岛土的一刻,他有种莫名的踏实感,像是踩进一段注定要面对的命运。
“林三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我得找到你的痕迹。”
他四下查看,绕到东侧,终于在乱石间,看到了一截残破的篱笆,还有一块半埋的木板,上头隐约刻着几个字:
“林家真在这住过……”宋仁泽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,“那我爹娘——会不会也在这生活过?”
他摸出带来的小铲子,围着篱笆四周翻找,果然在一处角落发现了烧火灶台留下的灰堆,还有几枚铁钉头和生锈的锅柄。
他正翻看间,忽听一声轻响!
“哗啦——”
岛的西头,有草丛被拨动的声音!
宋仁泽警觉地抬起头,手握住腰间的短刀,缓缓往声源靠近。
宋仁泽低声道:“前头就是了。你守船,我一个人进去。”
狗娃一听,急得眼睛发红:“那不行!我……我跟你一块!”他抓紧手里的猎叉,手心都是汗。
“你跟着进去,只会拖我后腿。”宋仁泽语气不重,却不容置疑。
狗娃咬牙:“你是看不起我?”
宋仁泽不说话,转身往林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要是三刻钟我没回来,就撑船出去,等月亮落山再回来找我。”
狗娃一听,眼圈都红了,抿着嘴没再争,只是重重“嗯”了一声,死死盯着宋仁泽消失的方向。
……
林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半空中挂着的月亮透出点幽白的光。宋仁泽脚步极轻,借着夜色缓慢前行。他已经来过一次,这片山背后有个断崖,崖下有个小兽道,是鬣狗常走的路。
今天晚上,是设套的第三晚——如果那窝畜生再不露头,就得另换地方了。
“吱——”
忽然,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,在树冠间低掠而过。宋仁泽停住脚步,右手悄悄搭上背后的弩箭,左手捏了块鹿油制的“引香”,顺着风向轻轻一搓,味道悠悠飘出去。
他屏息站了一刻钟,果然,不远处的枯藤中响起一阵极轻的响动,“沙……沙沙……”像有什么在拖着东西爬。
宋仁泽轻轻俯身,伏进旁边的灌木丛里。
“来了。”他喃喃一句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一只鬣狗从灌木间缓缓钻出来,鼻子贴着地面嗅着,灰黑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光。它步子小心,边走边抬头张望,时不时后腿一顿,耳朵贴得死紧。
“哼,还挺警觉。”
宋仁泽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狗,眼中寒光闪动。
那鬣狗朝布好铁夹的方向一凑,猛地一怔,似是闻到了什么异样。
“嗒!”
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“啪!!”
鬣狗四爪乱蹬,左前腿猛地一缩,已被夹子牢牢咬住,血“嗤”地一下喷出几尺远!
“嗷呜——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