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干沙螺(2 / 2)

“你要走?”张桂芬气得脸都青了,“走可以,把你这几年吃的喝的穿的全给我吐出来!”

“行。”宋仁泽点头,“你算一算,我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
梁如月脸色阴沉得滴出水来:“你真是铁了心要断绝关系?”

“我早断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只是等你们自己承认罢了。”

屋里一时寂静,只听煤油灯“呲呲”作响。

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——“小宋,在家不?”

宋仁泽回头,“谁啊?”

“是我,老袁。”门外是村支书袁洪顺的声音,“刚从公社开完会回来,你有点事得跟我走一趟。”

梁如月脸色一变,立刻起身:“袁书记,什么事啊?大晚上的还……”

“哎,不好意思啊嫂子。”袁洪顺推门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呢军装的中年人,“这位是张干事,是县里派下来的,说是要了解一下皮货厂的几位员工情况,小宋名下登记了一批退货记录,需要核实。”

“我没登记过!”宋仁泽皱眉。

“不是你亲手登记的。”张干事沉声道,“但那批货在你名下流转,账目签字是你名字。我们按规定办事,先去村部登记,再请你配合调查。”

“造假?”宋仁泽转头看向梁如月和张桂芬,“这也是你们干的?”

梁如月低着头不语,张桂芬却梗着脖子:“什么叫我们干的?你户口在咱家,你就是咱家人,咱家人出事了你出点力怎么了?”

“走吧。”宋仁泽叹口气,转身朝门外走去,“我到时候可得把话说清楚,这事我要追究到底。”

“站住!”张桂芬一声吼,“你敢乱说一个字,我让你爹在牢里吃不了兜着走!”

“那你去坐牢陪他。”宋仁泽头也不回,“我不欠你们了。”

村部的路上,袁洪顺压低声音:“仁泽,你要是有冤情,赶紧把实话全说了。张干事是县纪委下来的,跟咱不是一路的。你再犹豫,真进了看守所,哪怕你没罪,也能被人当替罪羊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宋仁泽点头,“这事我得咬死了说。”

“对。”袁洪顺叹气,“你这年纪,别栽了。”

张干事走在前头,脸色一片冷峻:“皮货案已经有两个在押,一人失踪,我们要调查到底,不留情面。”

宋仁泽眼神一冷,心头却反而升起一丝冷静的快意——

他重生回来,图的不就是这一天?

“管它多少,”宋仁泽从布腰带里摸出一捆皱巴巴的钱票,“我这是投资。”

小贩见他爽快,立刻笑得眉开眼笑:“好眼力啊兄弟,这渔网是我从渡东口带来的,手结的,结扣密、浮漂结实,不跑鱼,连河里青石都刮不烂。你要是晚上撒下去,早上保准满网!”

“桶跟铲子也一起包好,”宋仁泽说道,“我马上挑走。”

“行!这位兄弟爽快,我给你送点鱼干尝尝!”小贩从篓里抓出两条干黄鱼,硬塞进他手里。

狗娃一边帮他搬货,一边嘀咕:“仁泽哥,你真打算去余晖岛?那地方听说三面是礁,一面是滩,根本没码头,能靠岸的地方全是沼泽。”

“正因为难靠,才没人敢进,”宋仁泽扯了扯嘴角,“那种地方才有得赚。”

狗娃停下脚步:“你不会是想去找你亲爹妈吧?”

宋仁泽低声道:“他们在不在那儿我不确定。但我知道,余晖岛上以前有过一支养殖试点,后来黄了,村里的人就地定居下来,还留下不少老渔民。”

“你想打听线索?”狗娃眨眨眼,“你不是早说没打算认亲了?”

“我说的是,不去求他们。”宋仁泽眼神一凛,“但我要知道,他们当年为什么把我送人。”

狗娃摸了摸后脑勺,沉默一会儿,轻声说:“那我也陪你走一趟吧。”

“不用。”宋仁泽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去守苗塘,最近偷的多,我怕再丢一回,蟹苗全完。”

“那你一个人去?”狗娃皱眉,“余晖岛有时候连渔船都不敢靠近,你拿条破船……不行,太危险。”

“我借的是刘三哥的铁壳机动艇,不是破船。”宋仁泽一边将渔网捆绑上肩,“再说了,我不是去打架,是去看看那边地形,顺便摸几滩口,搞点泥螺、花鳝,回来换粮票。”

“那你至少带条狗。”

“黑子呢?还在后头喂?”宋仁泽喊了一声,一条黑狗窜了出来,舌头耷拉着,一双眼紧紧跟着他。

狗娃叹了口气:“你这是打定主意了。”

“嗯。”宋仁泽点点头,“你别替我担心,我会小心。”

……

次日清早,海雾未散,宋仁泽独自带着黑子,从村南头的小码头出发。铁壳船上载满了工具——渔网、铲子、桶,连鱼叉和一只空木箱都准备了。风不大,潮水正缓,是出海的好时候。

“黑子,守着点,”宋仁泽摸摸狗头,拧开油门,船头哐啷一声冲出。

船身轰鸣着划破水面,远远抛下村口的旗杆和屋脊,朝着东南方向驶去。

大约一个多时辰后,余晖岛那片灰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。它像一头趴伏在海面上的野兽,蜷曲着背脊,三面怪石嶙峋,只有一条窄窄的滩口露出灰白色的沙。

“该靠岸了。”宋仁泽收油,慢慢靠近那片滩地。

“汪!”黑子突然低吼一声,站起身,一双耳朵立了起来。

“怎么了?”宋仁泽眯起眼,只见远处的沙滩边,隐隐有两个身影在走动,一个拄着竹竿,另一个扛着筐子。

他当即关掉马达,低声道:“有人。”

船滑进浅滩,他跳下去拽着绳索,将船固定在一棵半枯的红树林根旁,随即带着黑子绕到石堆背后潜伏。

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近。

“这片淤滩今年格外肥,”一个老声老气的男人说道,“你看这些印,昨晚起码有一窝黄脚蟹经过,咱明早就来埋笼子。”

“你说得轻巧,背一次笼子就够我这老腰受的。”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,沙哑中带着点鼻音,“再说了,咱干这个,是不是也要跟岛头那边报个信?”

“报什么?地是公的,谁先下手谁得利。他们也不是大队。”

宋仁泽心头一动,暗自记下两人说的路线与口音。这不是本岛渔民,估计是从邻岛过来偷捞的。

等两人走远,他这才带着黑子摸进岛内。

走了约半柱香的功夫,一处高地上出现了几间土砖屋,屋后还有晾晒用的竹架,上面挂着海带和咸鱼。

“有人住这儿。”宋仁泽蹲下看了看脚印,沿着土路靠近。

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屋前削竹签,身旁摆着一筐刚采的贝壳。

“老人家。”宋仁泽上前拱手,“我从东海村来,听说这岛上有养殖户,特来打个招呼。”

老汉抬头,眯眼看他一眼:“你姓啥?”

“姓宋,叫仁泽。”

老汉手顿了顿:“你爹娘也是岛上的?”

“可能是。”宋仁泽答得坦然,“十八年前,我是从这附近被抱出去的。”

老汉把竹签放下,咂了咂嘴:“你娘……是那年的谢小芹?”

宋仁泽心头猛地一震:“您认识她?”

老汉点头:“她跟你爹,谢启旺,是我邻居。那年岛上闹事,他们被牵连,说是和外村私下贩货,被带走了。后来孩子就没了。我还记得,那娃额头有颗痣。”

“这儿。”宋仁泽掀起帽沿,指了指自己眉心处的小痣,“您看,是不是?”

老汉看了许久,叹口气:“像,真像。”

“那……他们还在?”

“没了。”老汉低下头,“启旺是那年被拉去大队批斗,回来时已经吐血,没多久就没了。你娘后来也疯了,被送去渔疗院,再没回来。”

宋仁泽一动不动地站着,许久不言。

老汉咳了声:“你既然来了,就进去看看吧,那间屋子一直空着,我帮你开门。”

屋里光线昏暗,靠墙放着一张破旧木床,床头贴着泛黄的纸画,一角撕烂了,但依稀能看到“福”字和几个孩子的涂鸦。

宋仁泽走到床边,轻轻抚摸那张破被褥,像是摸着十八年前的一场梦。

黑子蹲在门边,静静望着他。

“我要留下点东西。”他低声说,从身上摸出一块自己削的木雕小兽,放在了床头,“等我回来。”

“你要去哪儿?”老汉站在门外问。

“海边上的。”宋仁泽低声回道,神情镇定,“找章老。”

那汉子眼神微闪,侧身让开: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