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蛏王(2 / 2)

火盆里还留着余温,他拿竹棍拨了几下,把火星引燃,又丢了两把松针进去,火苗立刻噼啪作响。

“老李!”他对着黑暗低声喊了一句。

屋角动了动,一个披着破棉袄的汉子坐起身来,揉揉眼睛,“仁泽?咋又来这?”

“没地睡。”宋仁泽随手把篓子往地上一放,从里头掏出两包干肉扔过去,“你昨儿不是说山后那块地又发现脚印了吗?”

“是啊。”老李摸摸鼻子,“我今天一早又去看了,踩得更深了,估计是回来了……那熊,咱要不要设套?”

“设。”宋仁泽点头,“但不是现在。你先给我看一样东西。”

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,摊开后,是一张小岛地图,边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余晖岛,水产场、旧盐井、红树林。”

老李皱眉看了一眼:“你去哪儿搞的这玩意?”

“上回我去镇里时,在废品回收那边翻出来的。”宋仁泽压低声音,“你记得我爹妈的事吧?”

老李神情一变,点了点头。

“我现在敢断定,他们没死——而是被送去了那地方。”宋仁泽攥紧拳头,“那时候没人信我,现在也没人信。但我一定得亲自去趟余晖岛。”

“那地方可不近。”老李蹙眉,“又没正经船,要绕过东岸才能靠近,而且听说那边驻了兵,封锁得死紧。”

“我不打正面。”宋仁泽冷笑,“我走水线——找小董他们做的那张舢板,改成可以藏人的暗舱,用鱼篓盖住。”

老李愣了半晌,低声问:“你……是认真的?”

“我亲娘,亲爹,”宋仁泽看着火光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得去把他们找回来。”

次日清晨,村子上空传来几声鸡鸣。张桂芬顶着乱发出来倒尿盆,一眼就看到对面屋檐下贴着两张红纸条,上头歪歪斜斜地写着:

“仁泽不在,夜赴山南,有事来火棚寻。”

她气得差点把尿盆扣翻,骂道:“这个小畜生,真敢不回来了?”

梁如月也出来,脸色青得像霜打的菜。

“娘,咱得快点动手了。”她压着声音道,“那批票子已经兑出去了,等他查……迟早出事。”

“那咋整?”张桂芬也慌了。

“想办法把他赶出村,越远越好。”梁如月咬牙,“不然那几年账被他翻出来,咱们全得坐牢!”

而此时的宋仁泽,已穿过三里外的芦苇荡,和老李、小董三人蹲在水边改装小船。

“快,铁钉递我!”小董嘴里叼着刀片,“这隔板得封紧,不然进水人就完了。”

“别吵。”宋仁泽一边削木板,一边低声道,“你们先忙着,今晚我们分头行动,一组上山设套,另一组跟我走水路查营地。”

“你说的熊,是不是也跟余晖岛那边跑来的?”老李忽然问。

胡金强的手粗糙有力,拍在宋仁泽肩膀上那一刻,像是千钧重压,也像是最后的交接。

“你是我养的。”他低声道,“就算姓不是我姓,人是我一口口喂大的。你不欠我什么,我也不图你什么。但你这话,我听进去了。”

“爸。”宋仁泽喉头一哽,“我不会忘的。”

屋里气氛沉重,梁如月和张桂芬不知何时也进来了,站在门口,脸色复杂。

“还叫得出口啊。”张桂芬冷笑一声,“有爹有娘的,怎么还跑回来找我们穷苦人呢?”

“奶奶。”宋仁泽转身望着她,“这些年我伺候您端屎倒尿,哪回不是心甘情愿?可我不是泥人,也有骨头。您要是不认我,那我今儿也就不留了。”

梁如月咬着唇没吱声,但眼圈却红了。

胡金强忽然开口:“老张,你别说了。孩子有他自己的命,也不是我们左右得了的。”

“命?”张桂芬顿了顿,拐杖一杵,“我看是那边的金子晃了眼!哼,去了就别回来,省得碍我眼。”

宋仁泽叹口气,抱了抱胡金强:“爸,我走了。”

他背上包袱,脚步不急不缓地出了门。

刚一出院子,就有个小脑袋从柴垛后冒了出来:“泽哥,你真走啦?”

是邻家那个小崽子,胖嘟嘟的,眼睛里满是舍不得。

宋仁泽笑着揉了揉他脑袋:“真走了。等哥哪天打只狐狸,给你做个皮帽子。”

“你说的啊!”小崽子鼻头一皱,“你要不回来,我可哭给你看!”

“行,记下了。”宋仁泽摆摆手,朝山口走去。

他没回头,只把手抬得高高的,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,像是道别,也像是某种决心的封印。

山林边缘,天才刚蒙蒙亮。

宋仁泽一头钻进林子,脚下踩着落叶,一步一步朝深处走。

到了山脚,他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坐了下来,掏出水壶喝了一口,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张画着草图的牛皮纸。

上头是他这几天勘探的几处猎点,有野鸡栖息地,也有獾洞,还有一个标红圈的地方,写着“可能有豹”。

他咬着牙思索片刻:“得把这片山摸透,再种草设窝,育兽养药……得细水长流,不能老靠捉。”

说着,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小铁铲,拐进一片松林。

这片林子地势低洼,底下有不少肥沃的腐殖层,最适合种灵芝、地参之类的东西。他小心地刨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地,把昨夜收集来的孢子粉均匀撒下,又盖上湿润的松针和黑土,踩了踩。

“这地方要守,不能给野猪拱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又在旁边插了根小木牌,上头刻着一个“宋”字。

接着,他沿着山沟往北走,翻过两座小山岗,才在第三处石坡下找到了预设的捕兽夹。

夹子是他前晚设的,旁边还撒了点腌鸡肝当诱饵。

“嗯?”他眼神一凝,只见地上有拖痕,还有几滴血,夹子不见了!

“果然来过。”

他顺着血迹寻去,没走几步就听见前方灌木一阵“沙沙”响——他立即趴下,拨开草叶悄悄望过去。

只见一只灰背獾正拱着地,右前腿明显受伤,夹子还挂在上头。

“你个犟货,还没跑远。”宋仁泽轻轻扯下肩上的麻绳,绕到侧翼,忽然猛地扑了上去!

獾猝不及防,被他死死按在地上乱吼乱叫。宋仁泽一手摁住它脖子,一手掏出麻绳就地一套,“咔”一声,锁住了嘴巴。

“安静点。”他低声呵斥,“绑了你,是为你好。”

灰獾还挣扎几下,眼睛里满是惊惶。

宋仁泽仔细拆下夹子,察看伤口,“骨头没断,养几天就能好了。”

他从背包里拿出小药罐,用树叶捻了点药粉敷上,然后把獾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铁笼子。

“走吧,带你回家养伤。”

傍晚时分,他回到了自己在后山搭的小窝棚。

窝棚是临时的,用竹子和篾条扎成,外头糊了泥巴,屋里仅够睡一人,旁边搭着简易灶台和一口水缸。

“暂时凑合。”他点了把火,又去林边采了点蕨菜和山葱,切了几块干肉下锅,炖得香喷喷。

正吃着,忽听得远处“嘎啦”一声响,他耳朵一动,立刻放下筷子拿起弩机。

“谁?”

寂静半晌,一道低低的笑声传来:“是我,别开枪。”

草丛里钻出个瘦高的身影,肩上扛着一只山鸡,脚下还拴着条小黑狗。

“老温?”宋仁泽皱眉,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?”

“你前几天问我打听林尾那边有没有熊踪,我就猜你八成往这边来了。”老温嘿嘿一笑,把山鸡放下,“这不是刚逮的?你要不嫌弃,今晚我陪你喝两口。”

“行。”宋仁泽将鸡接过来,“肉我炖,话你说——山尾那边,真有熊?”

“真有。”老温一屁股坐下,擦了把汗,“前儿有个放牛娃回来,说瞧见黑疙瘩从树上掉下来,吓得连牛都扔了。”

“树上?”宋仁泽目光一凝,“那不是熊,是猴。”

“哎呦,那娃说得含糊,我也不敢信死。”老温扒拉了口饭,砸吧着嘴道,“但要真有猴,那你这山,可得重新划。”

“我就怕这事。”宋仁泽脸色凝重,“养草育兽最怕的,就是成群猴子来掀窝……得想法子设隔离带。”

“你要真想养,得弄个围栏。我给你支个招——用野葡萄藤和带刺树枝混扎,猴子最怕那玩意。”

宋仁泽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
火光映得两人脸庞通红,锅里炖肉咕嘟作响,空气里满是炖鸡和药材的香气。

“仁泽。”老温忽然叹口气,“你这路不轻松啊。”

“可我认了。”宋仁泽舀了一碗汤,“谁让我命该这一世,活得明白点。”

他喝了一口,汤热,心也热。

明天,他还要上山设第二处窝点,把那几头灰尾兔引过去。再过些日子,要把清水引进来,养鳖育蛙,慢慢把这片地打造成真正的“山中宝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