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——!!!
荀义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万钟齐鸣,震得他头晕目眩,几乎站立不稳!
戍卒叫,函谷举!
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!
这……这已经不是批判,这是预言!是对这个看似强大无比、不可一世的帝国最终命运的、赤裸裸的预言!
函谷关,秦国东出的门户,天下第一雄关,会被一群戍卒攻破?!
阿房宫,那座正在用无数尸骨和血汗堆砌的、象征着帝国无上荣耀与奢华的宫殿,最终会被楚人一把火烧成焦土?!
这想法太过骇人听闻,太过匪夷所思!若是往常,荀义一定会认为说这话的人疯了!但此刻,结合他这一路的所见所闻,结合这帝国上下已经烂到流脓的现状,老者这惊世骇俗的预言,竟然显得……如此合理!如此必然!
民力已尽!民心已失!这个帝国,不是在走向繁荣,而是在疯狂地为自己挖掘坟墓!而且是不留余地、不顾一切地加速挖掘!
老者说完这番话,不再看荀义那震惊到失魂落魄的表情。他缓缓站起身,背起药篓,拿起药锄,对着荀义微微颔首,仿佛只是说了一番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。
“山野之人,妄言了。官人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转身,步履从容地沿着溪流,向着山林深处走去。他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几个闪烁,便如同融入了这片自然之中,消失不见,只留下那淡淡的草药清香,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。
荀义呆立在原地,如同被施了定身法。
他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,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,耳边反复轰鸣着老者那如同诅咒、又如同谶语般的话语。
“彼秦者……弃礼义而上首功……”
“权使其士,虏使其民……”
“阿房覆压三百里……赋税尽锱铢,刑戮如刈草……”
“戍卒叫,函谷举!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砸在他心上;又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和侥幸!
他猛地回头,望向西北方向,那是咸阳所在,是帝国中枢,是这一切灾难和疯狂的源头!那里有深居宫中、醉生梦死的皇帝,有指鹿为马、权倾朝野的丞相,有那座正在吞噬一切的阿房宫……
以往,他望向那个方向,心中或许还有一丝对权力的敬畏,对秩序的认同,或者仅仅是身为一个小吏的无奈。但此刻,他眼中看到的,只有一片即将被自身重量压垮、被内部燃起的怒火焚毁的、巨大而虚弱的废墟幻影!
他知道,老者说的不是气话,更不是疯话。那是基于对人性、对历史的深刻洞察,所做出的、几乎必然的推断!
风暴,即将来临。
而且,这风暴的种子,早已由这个帝国自己,亲手种下,并精心培育到了即将破土而出的时刻!
他站在原地,久久无法动弹。山风拂过,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。
他想起那些被征发往边境的戍卒,他们衣衫单薄,面带菜色,眼神麻木或充满怨恨……“戍卒叫”……他们会如何“叫”?在何时“叫”?
他想起那些被逼到绝境的楚地之民,他们的家园被毁,亲人离散,心中埋藏着怎样的仇恨……“楚人一炬”……那一炬,又会何时燃起?会烧得多旺?
这一切,似乎都不再遥远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身上这身秦吏的皂袍,第一次感到它是如此的刺眼,如此的……沉重。穿着它,他仿佛也成了那个正在自掘坟墓的庞大仪式中,一个微不足道,却又无法脱身的参与者。
“好自为之……” 老者最后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。
他该如何自处?
荀义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个看似固若金汤的帝国,其根基早已被蛀空,只剩下一副华丽而脆弱的空壳。而现在,连这空壳,也已经被它自己敲响了丧钟。
他默默地牵起马,重新踏上前路。脚步,却比来时更加沉重,也更加……迷茫。
他需要时间,来消化这惊天动地的预言,来思考自己的未来。
而历史的洪流,却不会因任何个人的迷茫而稍有停留。就在荀义于山野间遭遇老者,心神激荡之际,在帝国东南方的蕲县大泽乡,一场连绵的暴雨,正将九百名陷入绝境的戍卒,逼向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帝国的抉择路口。
空气中,已经能嗅到风暴来临前,那湿润而压抑的气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