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微微敛去笑容,低声道:“公子,陛下心系天下,正在车内思索治国安邦之策呢。我等臣子,当体恤圣心,不可打扰。”
“哦……”胡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脸上的兴奋劲儿明显消退了一些。他也不是傻子,队伍里这种沉闷压抑的气氛,他很快就感受到了。护卫们面无表情,官员们行色匆匆,连沿途经过的乡邑,那些跪在路边的百姓,脸上也多是麻木和恐惧,而非他想象中的热烈与崇拜。
这跟他预想的“公费旅游”好像不太一样啊?怎么感觉……有点憋得慌?
看着胡亥有些悻悻然地回到自己的位置,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带上胡亥,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。这个年轻人,是他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,也是他未来权力的重要寄托。他需要在这趟旅程中,进一步巩固与胡亥的关系,并且……等待和创造时机。
庞大的队伍,就在这种诡异而沉重的氛围中,缓缓驶出了咸阳城,一路向南,经由武关,进入了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。
道路开始变得崎岖蜿蜒。韫辌车虽然减震性能不错,但在这样的山路上,依旧难免颠簸。车厢内,嬴政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,车厢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,照亮了他阴沉的脸庞。
他手中,依旧握着那块沉江玉璧。冰凉的触感,似乎能让他燥热不安的心绪稍微冷静一些。车厢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喧嚣,但也放大了他内心的声音。
“离开咸阳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‘游徙吉’……朕已‘游’出,下一步,便是‘徙’民……上天会看到朕的诚意吧?那诅咒……应该应验不了了吧?”
他试图用卦象来安慰自己,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冷笑:离开咸阳又如何?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!那诅咒若真是天意,难道还会因为你换了个地方就失效吗?‘今年祖龙死’……今年……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啊!
这种矛盾的思绪,如同两只无形的手,在他的脑海里撕扯。他时而 hopeful,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;时而又陷入深深的恐惧和怀疑之中。
车厢外,是巍峨的秦岭,古木参天,云雾缭绕。在一些人迹罕至的险峻之处,偶尔能看到一些遗存的、带有楚地风格的古怪山神祭祀图腾,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每当这种时候,嬴政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,他会死死攥紧手中的玉璧,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一般。
他甚至会神经质地想:那个在华阴道上拦路的“山鬼”,会不会就出自这样的深山老林?它会不会正躲在某个山洞里,嘲笑着自己这徒劳的奔波?
“陛下,该进药了。”一名被赵高精心挑选过的、沉默寡言的老宦官,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汤药,小心翼翼地走进车厢。这是随行御医开的安神补气的方子。
嬴政烦躁地挥挥手:“拿走!朕没病!” 他厌恶一切提醒他身体可能出问题的东西。
宦官不敢多言,默默退下。
旅程在继续。队伍沿着丹水河谷南下,两岸风光其实颇为壮丽,但对于心事重重的嬴政和大部分知情的随行人员来说,再美的风景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。
李斯在处理政务的间隙,会特意留意御医那边传来的消息。得知皇帝拒绝服药,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赵高则更加细致地掌控着行程节奏和内外信息流通。他发现,皇帝似乎对南方,对曾经的楚地,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关注,甚至……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是因为那块沉江玉璧源自长江?还是因为楚地向来巫风盛行,让他联想到了那个“山鬼”?
队伍越过秦岭,进入汉水流域,气候变得湿润了一些,但气氛依旧凝重。目的地是遥远的东南地区,据说皇帝想要再次去看一看大海,或许,内心深处,他依旧没有完全放弃对海外仙山的渺茫希望?
然而,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皇帝的精神和身体状况,似乎并没有因为这次“避祸之旅”而好转。那紧闭的车窗,那日益减少的露面,那偶尔从车内传出的、被刻意压抑的咳嗽声……都像不祥的预兆,笼罩在这支蜿蜒在南方山水间的庞大队伍上空。
这场以“吉”为名的巡游,从一开始,就踏上了一段充满未知与隐忧的旅程。而那辆华贵的韫辌车内,始皇帝嬴政,正独自面对着他内心越来越大的恐惧和越来越逼近的……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