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臣胡亥,拜见父皇!”胡亥规规矩矩地行礼,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,还有一丝刻意营造的孺慕之情。
嬴政正在审视李斯呈上来的初步方案,抬头看见是自己这个颇有些“天真烂漫”(在他看来)的小儿子,神色缓和了些:“是胡亥啊,起来吧。有事?”
胡亥站起身,却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眨巴着一双酷似嬴政的眼睛,带着几分好奇和向往,问道:“父皇,儿臣听闻,您不日将要巡游天下,可是真的?”
“嗯。”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,“天意示警,亦有吉兆,朕当顺天巡狩,以安天下。”
“父皇真乃天之子,行止皆合天道!”胡亥立刻送上一顶高帽,然后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渴望,“只是……只是此次巡游,想必历时颇久,路途遥远……儿臣……儿臣一想到要许久见不到父皇,心中就甚是难过……”
他低下头,玩弄着衣角,一副小儿女态。
嬴政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中微微一动。这些日子,他被那些糟心事儿和死亡的阴影折磨得够呛,虽然表面上强撑,但内心何尝不感到孤独和脆弱?胡亥这番毫不掩饰的依恋之情,像是一股暖流,不经意间触动了他那被权力和焦虑冰封已久的、属于父亲的那片心田。
他渴望亲情,渴望那种纯粹的、不掺杂太多利益算计的陪伴。尤其是在这即将踏上未知的、被他自己赋予了“避祸”意义的旅程之时。
“哦?”嬴政的语气更柔和了些,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
胡亥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,鼓起勇气说道:“父皇!儿臣……儿臣想随您一同去!路上可以侍奉父皇起居,为父皇解闷!儿臣长居宫中,也想去看看我大秦的壮丽山河,增长见识!求父皇恩准!” 说着,他就要跪下。
嬴政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心中闪过几个念头:胡亥年少,带他出去见识一下也好;有他在身边,旅途或许不会那么沉闷;而且,这次巡游,他自己内心深处也隐隐有一种“最后一次”的预感,带着自己喜欢的儿子,似乎……也多了份念想。
至于赵高可能存在的怂恿……此刻,嬴政宁愿将其理解为胡亥单纯的孝心。
他沉吟了片刻,在胡亥那充满期盼的目光中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:“也罢。你既有此孝心,便随朕同行吧。只是路上需恪守规矩,不得任性妄为。”
胡亥闻言,大喜过望,连忙叩首:“谢父皇!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,绝不给父皇添乱!”
看着儿子欢天喜地退下的背影,嬴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、真正意义上的温和笑容。或许,带上胡亥,是个不错的决定。
然而,在这看似父慈子孝的场景背后,命运的丝线正在悄然编织着更复杂的图案。赵高得知胡亥获准随行后,那白净的脸上露出了更深的笑意。皇帝、丞相、他最亲近的弟子(兼未来的棋子)都将在这趟旅程中,这无疑给了他更大的操作空间和想象余地。
随着出发日期的临近,巡游队伍的各项准备工作基本就绪。前所未有的庞大仪仗,精锐的护卫部队,满载物资的车队,以及数量众多的随行官员、侍从、方士(嬴政终究没放弃途中寻仙问药的念头)……一切都彰显着帝国无可匹比的实力。
但在这盛大的表象之下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诡异的气氛却在悄然弥漫。
负责具体工作的官吏们,在交接物资、清点人员时,私下里难免会低声交换几句:
“听说了吗?这次巡游,是因为……”
“嘘!慎言!不想活了?东郡的事忘了?”
“唉,总觉得这次,心里有点发毛……”
“谁说不是呢,陛下近来也……”
而皇帝本人,在最初的亢奋过去后,随着行期迫近,似乎又渐渐沉静了下来,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。他常常一个人独处,有时会拿出那块沉江玉璧,在手中反复摩挲,眼神空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那玉璧仿佛一个冰冷的坐标,一头连着沉入江底的过去,一头指向迷雾重重的未来。
他知道,这一次出行,意义非同寻常。这不仅仅是一次巡狩,更是一场与无形对手的较量,一场与既定命运的赛跑。那句“今年祖龙死”的谶语,如同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又如同一声声来自幽冥的丧钟,在他心头悄然回响,驱之不散,挥之不去。
所有的盛大,所有的决绝,所有的期盼,都笼罩在这死亡的阴影之下。一支承载着帝国最高权力、也承载着皇帝个人最深恐惧的队伍,即将离开咸阳,驶向那不可知的命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