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渭河南岸那片广袤的上林苑中,阿房宫那如同巨兽骨架般的前殿基台,在无数民夫刑徒的血汗与哀嚎声中,一日日艰难地垒砌、夯筑,试图触摸天空,彰显着帝王生前极致荣耀的同时,在渭河北岸,另一项与其遥相呼应、甚至更为执着、更为隐秘、也更为耗尽心力的宏大工程,也正如同一只蛰伏在地下的庞大蚁群,日夜不停地、沉默而坚定地挖掘、建造着。
那便是嬴政为自己准备的最终归宿——骊山陵。
如果说阿房宫是嬴政展示给世人看的、金光闪闪的功业勋章,那么骊山陵,就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、也最偏执的角落,是他试图对抗死亡、在另一个世界延续其无上权威的终极堡垒。对于这座陵墓的重视程度,嬴政甚至可能超过了正在兴建的阿房宫。毕竟,阿房宫再好,他也只能住几十年(按照他越来越不乐观的身体状况来看,可能更短),而骊山陵,可是他打算住上“万世”的地方!
这一日,嬴政在处理完繁重的政务(主要是批阅各地关于工程进展和民夫征发的奏报)后,难得地召见了负责骊山陵工程的将作少府属官以及几位据说对“阴宅风水”和“尸解成仙”颇有研究的方士(虽然侯生、卢生事件后,他对这帮人的信任大打折扣,但涉及到死后世界,他还是宁可信其有)。
地点并未选在庄严肃穆的正殿,而是在一间较为隐秘的偏殿。气氛显得有些诡异,烛光摇曳,映照着众人神色不一的脸。
“骊山陵工程,进展如何?” 嬴政开门见山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负责工程的官员连忙躬身汇报:“回陛下,地宫主体正在日夜挖掘,目前已深入地下数十丈,工程艰难,然臣等定当竭尽全力……”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,生怕提到“艰难”会触怒皇帝,又怕不提日后出了问题担不起责任。
嬴政微微颔首,目光却投向那几位穿着深色道袍、努力做出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方士:“关于地宫内部的布置,诸位‘高人’,可还有何建言?朕要的,不仅是一座坚固的陵墓,更是一座……永恒的行宫。”
几位方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,其中一位胆子稍大、留着山羊胡的上前一步,他不敢再提什么长生不老药(那是雷区),转而将话题引向陵墓本身的神秘构建,这既是他们的专业领域(忽悠),也恰好迎合了皇帝的需求。
“陛下,” 山羊胡方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空灵和神秘,“陛下乃真龙天子,受命于天,统御四海。即便魂归紫府,亦当享有与生前无二的威仪与疆域。臣等以为,地宫之内,当‘上具天文,下具地理’,复制陛下之人间帝国,方能使陛下神魂安宁,永享极乐,甚至……沟通上天,护佑大秦万世不移。”
“哦?如何‘上具天文,下具地理’?” 嬴政显然被这个说法吸引了,身体微微前倾。
另一位方士补充道,抛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耗费惊人的构想:“陛下,可命人以巨大的明珠,镶嵌于地宫穹顶,以为日月星辰,模拟周天星宿运转(上具天文)。而于地宫之下,则需以……以水银!灌注出百川、江河、以及大海之形(下具地理)!”
“水银?”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正是!” 方士越说越玄乎,“水银性活,流转不息,正可模拟江河奔流、大海潮汐之象!且水银之气,玄奥非常,或可护持陛下仙躯,使之不朽不腐,更能助陛下神魂通达幽冥,上应天星!此乃臣等遍览上古仙籍,所得之无上妙法也!”(他们当然不会提水银蒸汽有剧毒这茬)
用流淌的水银,在地下制造出一个人工的、微缩的江河大海!这个构想,其疯狂和奢靡的程度,简直比阿房宫以南山为阙还有过之而无不及!它不仅仅是为了壮观,更蕴含着一种掌控自然、模拟宇宙、追求永恒不灭的疯狂欲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