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!放进去!小心!轻拿轻放!” 伏生亲自上手,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,将那些承载着《尚书》精粹的竹简,一捆捆、小心翼翼地放入夹层之中。他的动作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,额头上布满了汗珠。
每一卷竹简被放入黑暗,都像是在他心头割下一刀。他知道,这些典籍一旦被封存,可能几年、十几年,甚至在他有生之年都难以重见天日。它们将在黑暗中等待,等待一个未知的、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。
当最后一卷竹简被放入,夹层被重新用砖石封好,木柜被推回原位,一切恢复如初时,伏生和家人都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。
外面,隐约已经传来了差役粗暴的敲门声和呵斥声。
伏生看了一眼书房里剩下的、那些他无法全部保全的书籍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随即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然取代。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对家人说道:“剩下的…让他们拿去吧。记住,夹层之事,死也不能说!否则,我伏家便有灭门之祸!”
与此同时,在帝国的许多角落,类似的悲剧与抗争,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。
在咸阳,在东郡,在南郡……各地的广场上,官府指定的空地上,收缴上来的竹简、木牍,甚至一些珍贵的帛书,被如同垃圾般堆积起来,形成了一座座散发着墨香(即将变为焦糊味)的小山。
官吏们面无表情(或带着执行任务的冷酷)地监督着。围观的百姓大多茫然,他们不识字,无法理解这些竹片为何如此重要,只觉得气氛压抑可怕。而一些混在人群中的士人、儒生,则面色惨白,目光呆滞,或掩面而泣,或捶胸顿足,如丧考妣。有人试图上前理论,立刻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推开,甚至锁拿。
吉时(或者说,行刑的时刻)已到。
负责的监烧官,一声令下。
士兵们将手中的火把,投入了书堆之中。
干燥的竹木,瞬间被点燃!
“轰——!”
火焰,如同贪婪的巨兽,猛地窜起,腾空而上!火舌疯狂地舔舐着那些记录了无数智慧、思想、历史和文学华彩的载体。竹简在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,如同文明垂死的哀鸣。黑烟滚滚,遮天蔽日,带着一种刺鼻的、混合着墨香与毁灭的气息,弥漫在城市的天空。
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、恐惧的、或是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脸庞。
哭泣声、叹息声,被淹没在火焰那嚣张的噼啪声和官吏们维持秩序的呵斥声中。
“以吏为师”的法家专制,正试图用这简单粗暴的火焰,烧出一个思想绝对统一、只有一种声音的世界。他们以为,烧掉了书籍,就烧掉了异端思想,烧掉了对过去的记忆,就能确保帝国的“万世永固”。
然而,他们低估了文明传承的生命力,低估了那些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火种的灵魂。
在邹平伏生家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之后,在帝国其他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,一定还有像伏生这样的人,冒着巨大的风险,用各种方法——或藏于夹壁,或埋于地下,或记诵于心——守护着那些被视为“异端”的文明薪火。
火焰可以吞噬竹帛,却无法轻易烧断那根植于血脉和文化基因中的传承之链。
黑暗已经降临,但希望的火种,并未完全熄灭。它们只是在等待,在蛰伏,等待着破土重见天光的那一天。
而这场焚烧带来的伤痛与仇恨,也如同黑色的灰烬,深深地渗入了帝国统治的基石之中,等待着下一次喷发的契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