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时日已不短。为何……杳无音信?
海面上,除了永不停歇的波涛,以及偶尔掠过的海鸟,空无一物。那传说中的仙山,到底在何方?徐福是找到了仙山,正在为他求取仙药?还是……已经葬身鱼腹,所有的投入和期望,都化为了泡影?
一想到后一种可能,嬴政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。他对死亡的恐惧,对长生的渴望,在此刻被这片无边无际、神秘莫测的大海无限放大。功业再辉煌,若不能长久享受,又有什么意义?这席卷天下的权威,若最终要屈服于区区数十年的寿命,岂不是天地间最大的讽刺?
他的眉头渐渐锁紧,眼神中的豪情被一种深沉的焦虑和渴望所取代。他下意识地向前倾着身体,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远,能穿透那海天的界限,看到那梦寐以求的仙山。
“陛下,”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是当地郡守安排陪同的一位方士,名叫卢生。此人同样穿着宽大的道袍,仙风道骨(至少表面如此),眼神灵动,善于察言观色。他见皇帝久久凝望东海,神色变幻,便猜到了几分皇帝的心思。“海外仙山,缥缈难寻,非有大机缘、大毅力者不能至。徐君(指徐福)乃有道之人,或许已在仙山之上,为陛下炼制长生灵药,只是仙凡路隔,消息难通啊。”
嬴政猛地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卢生:“卢生,你久居海滨,可曾亲眼见过仙山踪迹?可曾听闻仙人事迹?”
卢生被皇帝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,但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,甚至带着几分神秘:“回陛下,仙山岂是凡人可轻易得见?然臣尝闻,海上有蜃气,能成楼台城郭之状,或为仙山投影。亦闻有渔人,于大雾迷航,曾见远处有仙乐缭绕、光霞万丈之岛,疑为蓬莱,待欲靠近,却又消失无踪。此皆需仙缘也。”
他这些话,虚虚实实,既满足了皇帝的好奇心与期望,又将一切归结于虚无缥缈的“仙缘”,为自己留足了后路。
“仙缘……” 嬴政喃喃自语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执拗。他是天子,是天下之主,难道还缺少这所谓的“仙缘”吗?
一个极其大胆,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,在他脑海中闪现:既然徐福一去不回,为何朕不亲自乘船,东入大海,去寻那仙山,取那长生不死之药?以朕之威德,难道还不足以感动仙人吗?
这个念头让他血液沸腾,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。他几乎要脱口而出,下令准备楼船,他要亲自出海!
然而,就在这时,一阵更加猛烈、带着刺骨寒意的海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,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丝。他看到了台下那汹涌澎湃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浪涛,看到了大海那喜怒无常、深不可测的真实面孔。
“陛下,” 李斯适时地上前,声音沉稳,带着劝诫的意味,“海上风浪险恶,非比江河。且仙踪渺茫,徐福方士已率精锐前往探寻。陛下万金之躯,身系社稷安危,岂可轻涉险地?不若广召天下有能方士,汇集于此,共研长生之道,或可另辟蹊径。”
李斯的话,如同一盆冷水,浇在了嬴政那刚刚燃起的冒险之火上。他看了看李斯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露忧色的随行官员,再望向那仿佛蕴藏着无尽危险的大海,理智终于艰难地占据了上风。
他不能去。他是皇帝,他的安危关系着整个帝国的稳定。万一他有什么闪失,这刚刚统一的天下,恐怕立刻就会分崩离析。这个代价,他付不起。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 frtration (挫败感)涌上心头。他能够号令百万大军,能够决定无数人的生死,能够将他的意志刻遍天下的石头,却无法命令这大海平息波涛,无法命令那仙山显现踪影,甚至无法确保自己能够活得足够长久,来享受这亲手缔造的一切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地、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浩瀚的、吞噬了他巨大期望的东海,仿佛要将那无尽的蔚蓝和神秘,连同那份求而不得的焦虑,一起刻入心底。
第一次声势浩大的东巡,就在这功业宣扬的极致高潮与长生渴求的深刻失落交织中,缓缓落下了帷幕。队伍开始筹备返回咸阳。
而在嬴政看不到的角落里,方士卢生,正悄悄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,与其他几位当地方士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。皇帝的执着,对他们而言,既是机遇,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他们必须拿出点新的“东西”,来维系这脆弱的希望,以及他们自身的荣华富贵(和脑袋)。
大海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着,对岸上帝国的一切雄心、焦虑与算计,漠不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