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巴寡妇清坐在咸阳她那间飘着墨香和铜钱气息的账房里,意气风发地勾勒着依托驰道和新货币构建商业帝国的宏伟蓝图时,在帝国北方某个刚刚挂上“x郡x县”牌匾不久的原赵地小城,我们那位身兼数职、堪称“帝国万能胶”的基层小吏**荀义**同志,正迎来他职业生涯中的又一场“硬仗”。
如果说之前监督驰道修筑,是跟泥巴、石头和民夫的体力极限较劲,那么现在摊上的这新任务,简直就是跟人心、习惯和积攒了半辈子的家当过不去——他奉命负责在本县市集设立兑换点,**回收旧币,推行新钱!**
这差事,细究起来,比督促修路还要得罪人,还要考验耐心和……良心。
诏令和几大箱沉甸甸、还带着铸币工坊烟火气的“半两”新钱,由郡里的官兵押运抵达县衙。县令大人召集所有吏员,宣读了那份措辞严厉的诏书,强调了此乃国策,必须严格执行,然后目光便落在了荀义身上。
“荀义啊,”县令的语气带着一种“能者多劳”(或者叫“柿子捡软的捏”)的意味,“你熟悉本地民情,推行小篆也颇有成效。这回收旧币、推行新钱之事,便由你主理。即在市集设立官兑点,宣传新政,按朝廷定下的比价,回收旧币,发放新钱。务必使新钱流通,旧币绝迹!”
荀义心里咯噔一下,嘴里仿佛瞬间含了一颗比“半两”钱还沉的黄连。他知道这活儿躲不掉,只能硬着头皮领命: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第二天,县城市集最显眼的位置,支起了一个简陋的木棚,上面挂着一条醒目的布幡,用标准小篆写着“官定钱币兑换处”。几张破桌子拼成柜台,后面放着那几个沉重的钱箱。荀义带着两名协助的文吏和几名维持秩序的郡兵,开始了他的“金融改革”基层实践。
起初,围观的人多,真正上来兑换的寥寥无几。百姓们远远地看着,指指点点,眼神里充满了好奇、警惕,还有深深的不信任。
终于,一个穿着打满补丁麻衣、头发花白的老农,在摊子前徘徊了许久,才颤巍巍地走上前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,小心翼翼地在柜台上倒出几十枚形制各异的旧钱。主要是赵地的“布币”(像小铲子),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的圈钱,磨损严重,上面沾着汗渍和泥土,仿佛记录着他一生的辛劳。
“官……官爷,”老农的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,“俺……俺就这么点家当,是俺一点点攒下来,想着……想着给孙子娶媳妇用的……您给看看,能换几个这……这新钱?”
协助的文吏拿起一枚布币,对照着朝廷下发的、画着各种旧币图样和官方兑换比价的图表,皱了皱眉,又拿起秤,称了称那堆旧钱的总重量。
“老丈,你这都是些赵国旧布币,品相不佳,磨损严重。按朝廷定价,这些……总共可兑换‘半两’新钱……”文吏拨弄着算盘,报出了一个数字。
那数字显然比老农预期的要低得多。他脸上的皱纹瞬间挤成了一团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心痛:“就……就换这么点儿?官爷,您没算错吧?这……这以前能买半石粟米呢!”
荀义在一旁看着,心中不忍,上前温和地解释:“老丈,朝廷定下的比价,是通盘考虑的。这新钱‘半两’,一枚就能买一斗多粟米,分量足,成色好,走到哪儿都认。您别看换得少,实际能买到的东西差不多的。”
老农摩挲着那些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旧布币,手指微微颤抖,仿佛在抚摸老伙计的脸庞。他喃喃道:“可……可这钱,俺用了一辈子了,认得它,它也认得俺……这新钱,冷冰冰的,像个没嘴的葫芦,俺这心里……不踏实啊……”
最终,在荀义反复保证新钱的好处和郡兵无形的压力下,老农还是哆哆嗦嗦地交出了他的旧钱袋,换回了那几枚沉甸甸、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“半两”钱。他紧紧攥着新钱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兑换点,背影萧索,仿佛不是换掉了钱,而是卖掉了一段岁月。
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。有老婆婆拿着几枚齐国的“刀币”,说是当年的嫁妆,死活不肯换;有中年汉子怀疑官方定价不公,觉得自己珍藏的楚国“蚁鼻钱”被低估了,在兑换点前大声嚷嚷,引来众人围观附和。
相较于普通百姓的情感依赖,市集上的**小商人**们则更加精明和现实。
一个卖陶器的小贩,皱着眉头打量着刚刚强制要求兑换来的几串“半两”钱,对旁边的肉铺老板抱怨:“李老三,你说这新钱……靠谱吗?这么沉,带在身上坠得慌!以前我用赵国的轻钱,揣一大把也没感觉。再说了,我去乡下收陶土,那些老窑工只认旧布币,我拿这新钱去,他们不认账咋办?这买卖还做不做了?”
肉铺老板一边用油腻的布擦拭着案板,一边叹气:“谁说不是呢!可官府说了,以后市场上不许再用旧钱交易,违者重罚!你看那边……”他努努嘴,指向市集入口处新贴的告示和巡视的市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