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娃咬着牙,掰开母亲的手,低声道:“娘,别哭了,这是皇命,躲不掉的。” 他胡乱塞了几件破旧衣物和一小袋干粮,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茅屋和那片尚未播种的田地,毅然转身,汇入了那条由同乡青壮组成的、垂头丧气的队伍。
类似的场景,在帝国的成千上万个村落同时上演。无数个“石娃”,被官吏驱赶着,像牲口一样被编队、烙印(或许有身份标记),然后踏上了不知归期的征途。他们回头望着熟悉的家乡和亲人,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、对徭役的怨恨,还有那沉甸甸的、无法言说的乡愁。
石娃所在的队伍,被分配到了通往东方干线的一段工地。这里的地形还算平坦,但工程量依然大得吓人。
眼前的景象,让石娃和所有新来的民夫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哪里是工地?分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露天刑场!
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人群,如同蝼蚁般在土地上蠕动。叮叮当当的凿石声、吭哧吭哧的号子声、监工尖锐的皮鞭呼啸声和呵斥声、以及伤病者痛苦的呻吟声,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曲沉重而残酷的交响乐。
工地的管理极其严格。民夫们被编成“什”、“伍”,有工头管理。监工大多是凶神恶煞的郡兵或者低级官吏,他们手持皮鞭、木棍,甚至腰挎短剑,来回巡视,目光如同鹰隼。
工作强度高得惊人。天不亮就被驱赶起来,一直干到天黑,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。食物是定量配给的粗糙粟米粥和一点咸菜,根本填不饱肚子,更别提油水了。居住的窝棚低矮潮湿,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卫生条件极差,瘟疫和疾病如同阴影般笼罩。
石娃的工作主要是夯土。他和同组的几个人,喊着号子,抬起巨大的石夯或木夯(可能就是一根沉重的大木头),喊着号子,一下一下,奋力砸向已经铺好的土层。这是最耗费体力的工作之一,几天下来,石娃的肩膀就磨破了皮,结了痂又磨破,双手满是血泡。
“快点!没吃饭吗?!耽误了工期,全部连坐!”监工的皮鞭抽在旁边的土地上,溅起尘土,也抽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他亲眼看到,一个年纪较大的民夫,因为体力不支,夯土时慢了一步,被监工揪出来,当众抽了十几鞭子,打得皮开肉绽,然后被拖走,不知死活。
他还看到,在开凿一段石坡时,发生了塌方,几十个民夫瞬间被埋在了理现场,继续施工,仿佛死的只是几只蚂蚁。
死亡,在这里是家常便饭。累死的、病死的、意外死的……尸体被随意地用草席一卷,扔到附近的乱葬岗。民谣里唱的“生男慎勿举,生女哺用脯,不见长城下,尸骸相支拄”,用在这驰道工地上,同样贴切。
石娃和来自楚地、齐地、赵地的民夫们,虽然口音各异,故乡不同,但此刻却承受着同样的苦难。他们用眼神交流着无奈,在深夜的窝棚里,低声诉说着对家乡的思念,咒骂着这无尽的苦役。共同的悲惨命运,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扭曲的、基于痛苦的情谊。
尽管条件如此恶劣,伤亡如此惨重,但驰道工程,却真真切切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!
这不得不“归功”于秦帝国那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组织动员体系。从将作少府的整体规划,到各郡县的民夫征发和物资调配,再到工地现场的严格管理和残酷驱动,形成了一条无缝衔接的“流水线”。
巨大的夯土层被一层层夯实,宽阔的路基如同巨龙的脊梁,在大地上隆起。来自北山的石料被开采出来,打磨平整,用于铺设特殊路段。道旁开始栽种下幼小的树苗,标志着这条伟大道路的边界。
这种效率,是建立在榨干无数“石娃”们血汗和生命的基础之上的。帝国的血管(驰道)正在被打通,但滋养这条血管的,却是民夫们的鲜血、泪水和对故土的无穷思念。
工程在推进,怨气也在累积。这怨气如同地下的暗火,在帝国的肌理中悄悄蔓延,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便会喷薄而出。
而在咸阳的深宫之中,嬴政或许正听着将作少府关于工程进度的汇报,满意于地图上那不断延伸的红色标记。他看到了帝国的控制力随着驰道而加强,看到了商业流通和军队调动的未来便利。但他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感受到,在每一条“帝国血管”之下,埋葬着多少像石娃这样的普通人的枯骨,以及多少家庭的破碎与泪水。
不过,总有一些敏锐的人,能够从这宏大的工程中,看到不一样的机遇。比如,我们那位老朋友,嗅觉比狐狸还灵敏的女企业家——**巴寡妇清**。她的商队,或许已经在规划,如何利用这条即将贯通的东西大动脉,将她的生意,拓展到更广阔的天地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