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令带着全县大小官吏,以及被临时拉来的乡绅耆老,黑压压地跪在城门外,头都不敢抬,浑身筛糠般抖动着。
嬴政的车驾甚至没有在城门口做任何停留。车窗的帘幕甚至没有掀开一角。只有赵高尖细的声音传出:“陛下有旨,尔等各安其位,不得惊扰地方。引路,前往王翦将军府邸。”
“诺……诺!”县令如蒙大赦,又如同接到了烫手山芋,连忙爬起来,也顾不得官仪了,小跑着在前面引路,心中叫苦不迭。陛下果然是冲着王老将军来的!这……这到底是福是祸啊?
车队穿过因为戒严而空无一人的街道,来到了城西一处看起来颇为宽敞、但绝不奢华,甚至带着几分农家质朴气息的府邸前。这里,就是王翦告老还乡后的居所。没有高门大户的张扬,只有青砖灰瓦的沉静,仿佛它的主人一样,内敛而厚重。
车驾在府门前停下。
所有的侍卫立刻散开,无声而迅速地控制了府邸周围的各个要害位置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。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而凝重。
县令和频阳官吏们跪在远处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赵高小心翼翼地上前,准备去叩响那扇紧闭的府门,同时示意仪仗和随从准备喧哗(宣告皇帝驾到)。
“慢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。
帘幕掀开,嬴政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常服,面容有些憔悴,但眼神却锐利如初。
他看了一眼那扇普通的木门,又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侍卫和远处跪伏的官吏,微微皱了下眉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在场之人,包括赵高,都目瞪口呆的动作。
他拒绝了赵高的搀扶,自己轻轻一跃,稳稳地落在了地上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虽然依旧威严,却刻意收敛了那份迫人的帝王之气。他对着赵高以及所有准备簇拥上来的侍卫、仪仗,轻轻挥了挥手。
“所有人,在此等候。没有朕的命令,不得靠近,不得喧哗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同铁律。
赵高的嘴巴张了张,想说这于礼不合,太过冒险,但接触到嬴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,只能躬身道:“诺……陛下,万万小心。”
嬴政没有再理会他们。他独自一人,迈开了步子,走向那扇代表着王翦闭门谢客、也代表着他对君王最后一丝失望的木门。
脚步沉稳,踏在频阳城安静的石板路上,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。
这一刻,他不是那个横扫六合、令天下震颤的秦始皇。
他只是一个吃了败仗、有求于人,不得不放下身段、亲自登门的……君王。
所有的仪仗,所有的侍卫,都成了背景。焦点只剩下那个走向府门的玄色身影。
这一步行出的,不仅仅是距离,更是一种姿态,一种决心,一种为帝国命运而甘愿承受的“屈尊”。
府门之内,那位“卧病在床”的老将军,是否早已听到了门外的动静?
他将会以何种姿态,来迎接这位亲自上门的、曾经斥责他“老怯”的皇帝?
一场关乎帝国命运,也关乎君臣之间微妙心理博弈的对话,即将在这座朴素的府邸内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