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,还有满地的碎片和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缓缓走回御座,却没有坐下。他背对着空荡荡的大殿,望着殿外咸阳城灰暗的天空(或许正如此刻他的心情)。
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帝王的责任,迫使他必须从个人情绪的泥沼中挣脱出来,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危机。
李信之败,后果极其严重!
首先,军事上,二十万生力军的损失,对秦国的军力是一个沉重的打击,短期内难以弥补。楚国则士气大振,项燕声望如日中天,原本可以速战速决的灭楚之战,必将演变成一场更加艰苦、耗时更长的拉锯战。
其次,政治上,此败极大地鼓舞了所有反秦势力。那个在郢陈反叛的昌平君,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?那些刚刚被征服、但内心并未完全臣服的韩、赵、魏故地,会不会因此蠢蠢欲动?甚至那个一直装聋作哑、置身事外的齐国,态度会不会发生变化?
若不能迅速扭转局面,他辛辛苦苦奠定的大一统基业,可能真的会功亏一篑!这绝不是危言耸听!
必须立刻采取行动!必须用一场更加辉煌、更加无可置疑的胜利,来洗刷这次的耻辱,来震慑所有潜在的敌人!
那么,谁能担此重任?谁能收拾这个烂摊子?谁能击败那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项燕?
一个名字,如同宿命般,浮现在他的脑海——王翦。
只有王翦!那位被他斥为“老怯”、黯然归隐频阳的老将军!只有他那“非六十万人不可”的稳妥到近乎笨拙的战略,才有可能稳稳地压垮项燕和楚国!
**深夜召对:李斯的直言**
嬴政沉默了很久,直到夜色笼罩了咸阳宫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传,廷尉李斯。”
片刻之后,李斯匆匆入殿。他显然也已经得知了败讯,面色凝重,步履比平时更加谨慎。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,心中了然,更加小心翼翼。
“臣,李斯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嬴政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,“李信败了,你应该知道了。”
“臣……刚刚听闻。”李斯谨慎地回答。
“说说看,如今之势,该如何应对?”嬴政没有转身,依旧望着殿外的黑暗。
李斯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,容不得半点含糊和私心。他整理了一下思绪,沉声道:“陛下,李信之败,确为憾事。然,当务之急,非追责惩处,而在迅速稳住局势,重整旗鼓,以雷霆万钧之势,挽回颓局,彻底平定荆楚!”
他顿了顿,观察了一下嬴政的背影,见其没有反应,便继续道:“楚人新胜,气焰正炽,项燕用兵老辣,非等闲可比。且昌平君反叛于后,楚地人心浮动。此刻,非以绝对优势之兵力,行泰山压顶之战略,不足以摧垮其抵抗意志,亦不足以震慑四方宵小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了下来,接下来的话,需要足够的勇气。
嬴政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盯着李斯:“依你之见,何人可当此任?需要多少兵力?”
李斯迎着嬴政的目光,知道无法回避,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能稳操胜券,平定如此危局者,满朝文武,唯有一人——老将军王翦!而所需兵力……亦如王老将军当初所言,非六十万人不可!”
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李斯能感觉到,那平静的表面下,正翻涌着何等剧烈的波澜。让君王承认自己的错误,尤其是向一个被自己亲自否定、并带有讥讽意味地让其退休的老臣低头认错,这无异于让雄鹰自折羽翼,让猛虎自断爪牙!
这对嬴政那极度骄傲和自负的帝王心性,是前所未有的考验和屈辱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殿内的烛火摇曳,映照着嬴政阴晴不定的脸庞。
李斯屏息静气,等待着皇帝的决断。他知道,帝国的命运,就系于这沉默之后的下一道命令。
是继续维护那脆弱的帝王尊严,任由局势恶化?
还是放下身段,去完成那统一大业必须的、也是最艰难的一次请将?
嬴政的拳头,在袖中悄然握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