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蓟城王宫深处,太子东宫。
太子丹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他没有点太多灯烛,仿佛要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。宫外,隐约传来更夫敲打的、带着颤音的梆子声,以及远处军营方向隐约的骚动——那是士兵和百姓恐慌的体现。
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秦军的先头斥候,恐怕已经能望见蓟城的轮廓了。而他父王的“决心”,恐怕也就在这一两日之间。
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灼烧着他的喉咙,却暖不了他那颗冰冷的心。
他想起了很多。想起了在赵国为质时,与那个叫赵政(嬴政)的少年短暂的交集;想起了在咸阳为质时,在嬴政威压下战战兢兢、最终寻机逃回的屈辱;想起了易水送别时,荆轲那决绝的背影和高渐离悲凉的筑声;也想起了自己门下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宾客,如今或死或散……
这一切,终将结束了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密集的脚步声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。
太子丹握着酒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殿门被轻轻推开。进来的不是侍从,而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宫中侍卫!为首者,是燕王喜身边的一名贴身侍卫长,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决绝,不敢直视太子丹。
“殿下……” 侍卫长的声音干涩,“奉……奉大王密令……请……请殿下……上路。”
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的,不是毒酒,也不是白绫,而是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。
果然……来了吗?太子丹心中一片平静,甚至有点想笑。他的父王,连当面赐死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用这种“秘密”处决的方式,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那卑劣的意图。
“父王……还真是体贴啊。” 太子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是怕我血溅大殿,污了他的地方吗?”
侍卫长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太子丹放下酒杯,缓缓站起身。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虽然明知即将赴死,但他依然要保持作为燕国太子的最后一丝尊严。
他没有去接那把短剑,而是看向侍卫长,平静地问道:“我死之后,首级……是要送给城外的王翦,对吗?”
侍卫长身体一颤,头垂得更低了,默认了。
“呵呵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 太子丹笑了起来,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,“告诉他,告诉嬴政!我燕丹在地下等着他!看他这看似铁桶一般的江山,能传到几时!看他这暴虐无道的帝国,能嚣张到几代!”
说完,他猛地从侍卫长手中的托盘上,抓起了那把短剑!
动作快得让所有侍卫都来不及反应!
他没有丝毫犹豫,将短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!
冰凉的剑锋贴着皮肤,带来一丝战栗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多年的宫殿,眼中没有留恋,只有一片燃尽的灰烬。
“噗——”
利刃割破喉管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鲜血,如同怒放的红梅,喷射而出,染红了他面前的案几,也染红了他那身象征着太子身份的袍服。
太子丹的身体晃了晃,重重地倒了下去。眼睛兀自圆睁着,望着宫殿那华丽的穹顶,仿佛在质问着这无常而残酷的命运。
侍卫长看着太子的尸体,沉默良久,才挥了挥手。两名侍卫上前,小心翼翼地割下了太子丹的头颅,盛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铺着石灰的木匣之中。
整个过程,迅速,隐秘,充满了皇家内部权力倾轧和人性丑恶的冰冷。
第二天,一个惊人的消息在蓟城内外迅速传开,如同又一记重锤,砸在了所有还对燕国抱有一丝希望的人心上:
太子丹,昨夜于东宫“暴病而亡”!
几乎在同一时间,一骑快马,载着那个装着太子丹头颅的木匣,在一小队燕国使臣(投降派)的护送下,战战兢兢地驶出了蓟城北门(或许是为了避开南面的秦军主力?或者是一种谈判策略?),迂回着奔向秦军大营的方向。
他们怀揣着燕王喜那卑微到尘埃里的乞和信,幻想着用自己儿子的头颅,能换取暴秦的宽恕,换取燕国社稷的苟延残喘。
燕王宫深处,燕王喜听着臣子汇报使者已出发的消息,长长地松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瘫在椅子里,喃喃自语:“好了……好了……丹儿为社稷牺牲,他是忠臣……是孝子……秦国……该退兵了吧?”
他的脸上,甚至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、扭曲的笑容。
然而,他并不知道,他这种杀子求和的卑劣行径,不仅无法打动嬴政和王翦,反而更加坚定了秦军彻底灭燕的决心,也彻底寒了所有还心存一丝抵抗念头的燕国军民之心。
太子丹的死,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,也标志着燕国最后一点抵抗气节的沦丧。
蓟城的悲歌,唱到了最凄厉的章节。
而燕国的命运,并未因此得到喘息,反而以更快的速度,滑向了那早已注定的、万劫不复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