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图穷匕见”的瞬间,时间仿佛被冻结,又被荆轲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悍然击碎!
“暴君!受死——!!”
声音如同九天惊雷,裹挟着易水的寒意、樊於期的怨恨、太子丹的恐惧,以及荆轲自身那沉郁多年、终于爆发的侠烈之气,轰然炸响在咸阳宫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与秩序的大殿之上!
嬴政脸上的志得意满和那丝戏谑的宽容,如同劣质的陶釉遇火般寸寸龟裂、剥落,露出了底下最原始的惊骇与难以置信。他距离太近了!近到能清晰地看到荆轲眼中那冰冷彻骨的杀意,近到能感受到那把淬毒匕首散发出的、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!他甚至能闻到匕首上那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而涂抹的、带着腥甜气息的剧毒!
大脑一片空白!这是嬴政自亲政以来,从未有过的体验。权力、谋略、千军万马……在这贴身咫尺的死亡威胁面前,似乎都失去了意义。他终究是血肉之躯!
然而,能统一六国、驾驭无数枭雄巨擘的意志,又岂是寻常?那极致的恐惧,并未让他瘫软,反而像一桶冰水,瞬间浇醒了他所有的求生本能!
“哧啦——!”
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!
就在荆轲右手紧握匕首,借着前冲之势,狠狠刺向他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,嬴政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、也是当下最正确的反应——他猛地向后全力一挣!那被荆轲左手死死攥住的宽大玄色袍袖,应声而断!
为了彰显帝王威仪,这袍袖本就用料奢靡,宽大异常,此刻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!巨大的反作用力让荆轲刺出的动作微微一滞,而嬴政则借着这一挣之力,如同受惊的猛虎,以一种与他平日沉稳形象截然不同的、近乎狼狈的姿态,向后猛地跃开!
“噗!”
淬毒的匕首带着破空声,擦着嬴政的前襟划过,只刺中了空气!那幽蓝的刃尖距离他的肌肤,或许只有零点零一寸!
一击落空!
“护驾!护驾!!” 赵高那变了调的、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尖叫声,终于撕裂了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也惊醒了所有目瞪口呆的朝臣和侍卫。
“有刺客!”
“快!保护陛下!”
大殿之下,瞬间炸开了锅!文官们面色惨白,惊慌失措,有的下意识地往后缩,有的则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玉笏,仿佛那能挡住利刃。武将们则目眦欲裂,怒吼着就要往御阶上冲!
但,秦法严苛!尤其是宫禁之法,更是铁律如山!
按秦制,为保障君王绝对安全,殿上侍从官员,除特定仪仗人员外,一律不得携带兵器!而所有配备兵器的郎中、卫士,皆排列守卫在殿外台阶之下!没有皇帝亲口诏令,任何人不得持兵器上殿!
这道原本是为了杜绝任何内部叛乱可能的铁律,此刻却成了嬴政最大的催命符!
殿下的侍卫们急得眼睛都红了,看着御座方向那惊险万分的追逐,恨不得肋生双翅飞上去,但森严的法度像无形的枷锁,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!他们只能徒劳地拔出长剑,对着空荡荡的御阶方向怒吼,却无法越雷池一步!一些性子烈的,已经开始用身体撞击那无形的“界限”,却被同僚死死拉住——未经诏令擅闯,同样是死罪!
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荒诞而又危机万分的场景:至高无上的皇帝正在被刺客追杀,绕柱而逃,狼狈不堪;而殿下,是数以百计、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卫士,却只能干瞪眼看着,如同热锅上的蚂蚁!
荆轲一击不中,眼神更加冰冷锐利。他知道,机会只有这一次!他没有任何犹豫,如同附骨之疽,手持匕首,再次扑向惊魂未定的嬴政!
嬴政此刻已从最初的震骇中彻底清醒,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!他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,也顾不得什么形象,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去!
他转身就跑!向着御座后方那巨大的、需要数人合抱的蟠龙铜柱跑去!
咸阳宫正殿宽广无比,支撑穹顶的铜柱不止一根。于是,一场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、发生在帝国心脏的“绕柱追逐战”,就此上演!
荆轲手持短小淬毒的匕首,灵活迅捷,如同鬼魅,紧追不舍。
嬴政身着繁复沉重的帝王袍服,仗着年轻力壮(此时嬴政约三十七八岁,正值壮年)和对地形的熟悉(毕竟是自己家),绕着粗大的铜柱,拼命闪转腾挪。
“暴君!哪里跑!” 荆轲低吼,匕首带着寒光,一次次擦着嬴政的衣角、袖摆掠过。有毒的刃尖划过空气,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嘶鸣。
嬴政根本不答话,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战鼓般疯狂擂动的声音,能感受到背后那如芒刺骨的杀意。他这辈子,从未如此刻般接近死亡!也从未如此刻般狼狈!什么横扫六合,什么千古一帝,在贴身匕首面前,都化为了最原始的奔跑与闪避。
他绕着柱子跑,荆轲绕着柱子追。
一圈,两圈……
画面充满了极致的紧张,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滑稽感。若抛开身份和生死,这简直像一场……呃,充满杀气的“老鹰捉小鸡”?只不过这只“小鸡”是秦始皇,而“老鹰”手里拿的是见血封喉的毒匕首。
“陛下!剑!拔剑!” 殿下有反应快的武将声嘶力竭地喊道。
对啊!剑!嬴政猛地想起自己腰间佩着的宝剑!作为君王,他佩戴的乃是象征权力与身份的礼仪长剑,装饰华美,剑身也比寻常战场用剑要长不少。
他一边跑,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拔剑。左手握着剑鞘,右手用力一抽——
没抽动!
再用力!剑身仿佛在剑鞘里生了根,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!
嬴政心中大急,几乎要骂出声!这平日里彰显威仪的长剑,此刻却因为剑身过长,与剑鞘卡得过于紧密,在情急之下,竟然无法顺利拔出!(后世有说法是因佩剑太长,情急下卡住;也有说是因为惊慌失措导致角度不对。总之,千古一帝拔不出剑,成了这场刺杀中最富戏剧性的一幕。)
“哈哈哈!” 荆轲见状,发出一声带着快意和嘲讽的冷笑,“嬴政!连天都要亡你!受死吧!” 他瞅准嬴政拔剑受阻、速度稍缓的瞬间,匕首如同毒蛇出洞,再次疾刺而出!
嬴政吓得魂飞魄散,也顾不得拔剑了,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(形象?保命要紧!),堪堪躲过这一刺,连头上的冕旒都歪了,珠串剧烈晃动,遮住了他的视线。他连滚带爬地起身,继续绕着柱子跑,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殿下群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王绾等老臣几乎要晕厥过去。李斯面色铁青,拳头紧握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大脑飞速运转,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智谋在此刻毫无用处。赵高更是吓得瘫软在地,除了尖叫“护驾”,什么也做不了。
就在这万分危急、眼看嬴政就要被逼入绝境之时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个不明物体,带着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,如同投石般从文官队列中飞出,划过一道不算优美但极其精准的弧线,直奔荆轲的面门而去!
是御医夏无且!
这位掌管皇帝医药保健的官员,或许是整个大殿之上,除了荆轲之外,唯一一个身上带着“武器”的人——他的随身药囊!里面装满了各种应急的药材,沉甸甸的。
眼看陛下危在旦夕,夏无且也顾不得许多了,他使出吃奶的力气,将那个鼓鼓囊囊的药囊奋力掷向了荆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