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大殿,此刻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,以及某些人因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琥珀,将每一位大臣、每一道目光都牢牢封存在一种等待最终审判的压抑氛围中。所有人的视线,都牢牢锁定在那两扇缓缓打开的、厚重的殿门之外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重而拖沓,伴随着金属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终于,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的光影里。
那是郑国。
与平日里在工地上指挥若定、灰头土脸却精神矍铄的水工形象不同,此刻的他,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缚在身后,绳索深深勒进他常年劳作、布满老茧的手腕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泥浆、已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衣,上面甚至还带着田野和河渠的气息。头发有些散乱,脸上带着连日奔波或被短暂拘押留下的疲惫与憔悴,嘴唇因干渴而微微起皮。
然而,与这狼狈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他那双眼睛。
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一丝乞怜。那眼神平静得像他亲手勘测过的、最深沉的渭河水,带着一种技术官僚特有的、近乎固执的镇定,还有一种……仿佛早已预料到今日结局的坦然。
两名魁梧的宫廷侍卫,一左一右,如同押解重犯,将他带到大殿中央,距离御阶尚有数步之遥的地方站定。他们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警惕地盯着这个被指控为“韩间”的水工,仿佛他随时会暴起伤人。
郑国站定,没有挣扎,也没有试图去看两旁那些或愤怒、或鄙夷、或好奇、或同情的目光。他只是微微抬起头,平静地望向御座之上,那片玄黑色冕旒下、看不清具体表情的帝王。
这平静,在群臣眼中,尤其是宗室元老眼中,无异于一种挑衅!死到临头,竟还如此不知悔改!
渭阳君嬴傒的鼻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,若非在御前,他恐怕早已按捺不住,冲上去痛斥这个祸国殃民的“间谍”了。
嬴政居高临下,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,刺在郑国身上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似乎在用这沉默的威压,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。但郑国依旧平静地站着,仿佛那威压只是拂面的微风。
这无声的对峙,让大殿内的气氛更加窒息。
终于,嬴政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,但其中蕴含的怒火与杀意,如同冰层下的暗流,汹涌而冰冷,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:
“郑——国!”
两个字,如同惊堂木,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汝,受韩王之命,行间入秦,假借修渠之名,行‘疲秦’之实!耗费我大秦无数钱粮民力,意图阻我东出,弱我国本!”嬴政的声音逐渐拔高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雷霆之威,“汝,可知罪?!此罪,该当万死!夷尔三族,亦不为过!”
这声质问,如同泰山压顶,携带着君王的震怒和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。许多大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仿佛那怒火也会灼伤自己。他们几乎可以预见,下一刻,郑国就会瘫软在地,磕头如捣蒜,痛哭流涕地祈求宽恕。
然而,郑国的反应,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他既没有瘫软,也没有哭嚎。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被捆绑得有些不适的姿势,然后,迎着嬴政那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目光,清晰而平稳地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因为干渴而略带沙哑,却异常洪亮,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回禀大王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坦然道:
“臣,伊始,确为韩间而来。意在……疲秦。”
“嗡——!”
朝堂之上,瞬间响起一片巨大的哗然!
承认了!他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!连一丝一毫的辩解和抵赖都没有!这简直……简直是嚣张至极!狂妄至极!
渭阳君嬴傒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,他几乎要立刻出班,大声要求陛下即刻将这个认罪的间谍拖出去车裂!其他宗室和本土贵族也群情激愤,看向郑国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。
李斯眉头微蹙,心中也掠过一丝不解。如此干脆地认罪,等于自绝生路,这郑国,莫非是自知必死,索性破罐子破摔?
嬴政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,但随即被更深的寒意所覆盖。认罪了?也好,省得再多费唇舌!他正要挥手令侍卫将人拖下去行刑……
就在这决定生死的刹那间,郑国那平静而沙哑的声音,再次响起,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了一块寒冰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:
“然——”
仅仅一个字,一个转折,就让嬴政即将挥出的手停滞在半空,让渭阳君脸上的狂喜僵住,让所有人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!
郑国抬起头,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平静,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,那是属于创造者、属于笃信自己事业价值的执着光芒!他提高了音量,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之前认罪带来的死寂:
“**然,渠成之后,对秦却有万世之利!**”